以绘画的方式相遇传统
2014-01-15 13:52:40 未知
关于维米尔的原作《倒牛奶的女仆》的记忆还很清晰,这幅画尺寸不大,静静地挂在博物馆的角落,显得落寞、永恒。那是种复杂的观看感受,就像他乡遇故知一般忐忑和欣喜相交集,因为我对维米尔和他的作品神往已久。我至今仍惊讶于这种感受,虽然它发生的时间已是在八百四十二天之前,虽然它发生的地点是在万里之外的国度——荷兰。
我一直在追问自己,为何钟情于传统绘画的作画方法和审美方式?为何痴迷于拉斐尔、卡拉瓦乔?为何痴迷于维拉斯凯兹、伦勃朗?为何痴迷于安格尔、达维特?为何坚持认为照相术的出现不合时宜?为何坚持认为艺术史严重低估了学院派的价值?为何坚持认为绘画应该继续唯美和崇高?为何坚持认为……?人人都说四十不惑,马上就到四十的我还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是关于自己的追求,我已经想得很清楚,那就是继续以绘画的方式体现自我价值,继续探究绘画的优秀传统,并与之碰撞出火花。这似乎是我不可更改的宿命,因为绘画的传统中有两个东西深深地吸引着我——理想主义精神和经典情结。
上附中时我还不知理想主义之于绘画为何物,但对于绘画的热爱是可以肯定的。那时的我非常喜欢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素描,尤其是对拉斐尔和荷尔拜因推崇有加。常为自己能偶尔甩出几笔和大师貌似的线条而自豪,同学之间也经常比试看谁的素描更具大师风范。就在这种对大师怀着无限仰慕的学习气氛中一个个懵懂的艺术心灵开始发芽成长。回想当年,那种由绘画所带来的快乐是如此的强烈和纯粹,以至于我可以天真地相信整个世界都和绘画一样是美好而单纯的。确切地说,这种快乐是传统写实绘画带给我的。传统写实绘画中所特有的唯美和崇高在那时就已经深深地感染了我,并早早地在我幼稚的心灵上打下烙印。在我以后的岁月里,这种理想主义之光都一直在照耀着我,从未消失过。
大学时期的绘画记忆似乎不怎么清晰,只记得那时的我被一种忙碌中略显空虚,期盼中略带失望的情绪所笼罩。从宿舍到教室、再从教室到食堂的三点一线构成了我生活的主轴。附中时的绘画快乐在大学的四年中有所减退,这样的变化使我一度对绘画产生了怀疑。好在美院的大环境经常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使我还能以一种持续的状态维持着绘画。等到毕业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和艺术家这个称号已渐行渐远。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善变的年代,新旧价值观的交替使人们普遍产生了怀疑,大家都不知道该摸着哪块石头过哪条河。我想我当时的感受只是那个年代精神层面的一个小小缩影而已。我的内心一直有种缺失感,隐约意识到有一件该做而未做的事情一直在等着我。评心而论,大学时遇到许多位好老师,他们既是令人尊敬的导师,又是绘画的忠实信徒。他们经常苦口婆心地劝导我和我的同学“要坚持画画,不要浮燥”,可那时的我们已经不再谈论架上绘画和写实传统,眼里全是叱咤艺坛的人物和类似创造发明的行为,哪里会理解“浮燥”为何物?
毕业后我进入浙江省教育学院工作,上班、下班和各种繁杂的事物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绘画对我成了隔三差五可有可无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命运之神重新眷顾了我,使我不再迷失方向。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在阴冷的租住房中翻看伦勃朗的画册,其中有一幅我看了许久。这幅作品画的是一位双手交叠的老者,目光从容地望着前方。有一束光自老者左上方投射下来,老者在光束的照射下显得苍老却很安详,背景幽暗深邃。那束光,我永远记得那束光,异常温暖,似乎可以融化世间所有的苦难和罪恶。多么悲悯的一幅作品啊!它在拯救贫病交加的伦勃朗的同时也拯救了一个彷徨的心灵。在这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绘画是可以对心灵进行救赎和寄托的。我这几年的虚度不正是缺失了以绘画相寄托的心灵吗?我必须拿起画笔,必须重做绘画的信徒!
我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画画,虽然这样的时间少得可怜。即使头天晚上画得再晚,第二天我还不得不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准时到单位上班,这样的生活虽然疲惫但心里已经有了些许安慰。如此持续了一年多时间,到99年底我调回美院时,已经积累了二十几幅作品。与以往有所不同,我在用功画画的同时也开始用心读画,对于那些以前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研读。这时我才发现委拉斯凯兹作品中边缘线的精妙,还有那些令人心跳的用笔必是用长锋勾出的。维米尔的作品极有构图感,画中的近景都比现实的大一号,还有那点状的笔触,在高光和明亮的边缘像极了颤动的光斑。
重温经典让我懂得有一种叫经典情结的审美趣味在历代绘画作品中传承——那是一种让视觉得到享受的单纯之美、依据自然重建画面的秩序之美、又是以绘画的方式赞扬生命尊严的庄严之美。
正是理主义想精神和经典情结让绘画穿越历史向我们走来,同时让我们在回顾历史时不至于茫然和无助。
正是怀着一颗对绘画的赤诚之心,怀着一颗对前辈大师的敬畏之心,让我放弃了追求简单绘画样式的想法,开始关注我身边的事物,关注自己的家人,关注这个看似平庸却又无限美好的现实生活。从2000年开始,我开始尝试以平和而细腻的绘画手法表现家人和自己周围的生活。他们或在林间小憩,或在家中嬉戏,或在读书,或在思考。当他们以一个个熟悉的形象出现在画面时,我感到特别安心、特别踏实。所以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感情从指间汩汩流出,让爱我和我爱的人在画面定格,成为永恒的艺术形象。
毫无疑问,我喜爱绘画与我的性格有关,与我对生活的态度有关,与悠久的绘画历史和优秀的写实传统有关,还与那个人类不断积累出来的文化高度有关。
我以绘画的方式相遇传统。绘画让我懂得劳动和付出总有收获,生活让我明白爱与真情至善至美!
任志忠2011年1月写于杭州
(责任编辑:杨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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