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陆元敏 撰文：白锦麟 (Joachim Boittout，法国里昂高等师范学校中文系硕士)

　　翻译：白锦麟 姚瑶

　　陆元敏像他在里昂拍摄过的底片一样含蓄。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拘谨与内敛的性格，令人难以忘怀。陆元敏从1980年代起围绕上海与上海市民而拍摄了他的大部分作品，他最有代表性的一本书或许是《上海人》。他绝不像那些为了向大众阐释其作品的意义而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过去或乐于表达出宏论的艺术家。不过，他也并不是为了让观众为他的人格所魅惑而刻意地表现得如此拘谨。陆元敏像他的里昂系列一样，其内在的深沉的意义需要我们自己去发现。我们要摸索、探询、聆听，沿着光影探索底片的肌理，以便最终较准确地把握其作品的核心意义。

　　但是，为了理解他的里昂系列，我们并不需要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因为，陆元敏在里昂拍过的照片，均以一种简而易见的艺术感为主要特点。他拍的是一座城市的场景, 生动活泼：站在一座教堂门前的三个人、典型的里昂公寓里的日常生活情景或映照着楼房的影子的商店玻璃橱窗。所有这些场景看上去甚为普通，却皆蕴含着一种“淡”的意象，这种“淡”就赋予陆元敏的里昂系列以基本的意义，使得城市在摄影师的这种含蓄镜头里失去其外观的特点。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幻想而已，真正能够品赏那些照片里的“淡”的意蕴的眼光不会误解摄影师的用意。其实，2010年的这个四月，陆元敏是故意地没有专门拍摄里昂的特色场景，因为他本来希望让城市与市民以最径直、简单的方式而表现出其特性。在这一意义上，这名当时是第二次出国的摄影师没有拍“里昂的”照片，而更多地抓取了各种各样的人、街道以及场所，所有这些片段只是在我们从一个总体的视角去了解的条件下方才获得其意义。

　　于是，我们如果以不够耐心地观看这一里昂系列的时候，我们不禁地会觉得这些照片中的事物司空见惯，进而会认为平淡无味。这种“平淡”的特点也许恰好是陆元敏所秉持的观念。因此，他是故意地没有赋予照片的内容以明确、特定以及固定的意义，以便保存照片本来所具有的无数种理解方式的完整性，这样才能够让善于鉴赏照片的观者有机会随心所欲地——本来他就是应该这样做——选择他/她所喜欢的领会方式。摄影师就是运用“淡”的这种特质来拍摄一座教堂的内部：在温柔的光晕中，忏悔室旁边站着一位老妪，她向前倾斜着，我们无法知道她的身份：她是一位来到教堂忏悔的信徒，还是在教堂里做保洁?她虽然是照片中的主要人物，但她逐渐地从观者的视角消失，让我们从一个更广阔的视界观看这一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中的——教堂内部。摄影师在此拒绝聚焦于一个细节、一丝特定的感情，无不是为了加强总体感受的艺术效果，这一效果就是陆元敏的这种“淡”的镜头所营造的。摄影师将这一以“淡”为特点的审美转移到整个里昂系列上，因此，他就避免了以过于暴露的拍摄方式来抓取里昂。正因为如此，我们如果只凭着一或两张照片，我们会觉得很难认得出来这一城市的外貌。但只要我们从整个里昂系列这样一个广阔的视角来看观看，我们就会渐渐地感觉到这座城市。

　　陆元敏确实是善于描绘城市与市民的摄影师，虽然里昂这一座古城比较容易让人感受到异国的情调，他却没有沉浸于此情绪中。他更多地是通过一种亲密、谨慎的镜头去再现城市——甚至有时候与自己的夫人一起合影——，他将城市当作一种自己的情感与街景及市民之间的连接。总之，陆元敏的里昂，与其说是一座被一名中国摄影师拍摄的城市，还不如说是凝聚着含糊、不固定的意象与感情的一个拍摄对象。

　　2014年1月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