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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画小曲

2014-02-21 11:01:45 未知

——艺术品市场众生相

  1.吹牛

  有一经纪人杨君批评我:现在都到了什么年代了,还那么实诚,好不容易把人家老板说得心动了,你的一句砸锅话,到手的钱就跑了,你跟钱有仇哇?我可没工夫跟你熬黄昏,今晚就结账走人。等到见到钱了,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缝:钱是挣得不少,不过你还得修炼修炼,你看人家老王,虽然画得比你差,但会吹大牛,钱可比你挣得多,已经开上“大奔”了,我知道老王买的是一辆报废的破车,常年在汽修厂里“趴着”。有一年冬天杨君带老王走穴转场,“大奔”抛锚在盘山路上,三天三夜无人救援,风雪交加,饥寒交迫,扬君气急败坏,声嘶力竭,给我打电话大骂老王吹牛,发誓终生不再与他合作。后来杨君见到我,悄声说:你还是得向老王学着点,你别说,适当地吹点牛还真管用!只是没再提那“大奔”。

  2.画痴

  有一老板程总,开煤矿暴富,但无心经营,痴迷书画,把煤矿托付给手下,常年携重金穿梭于书画拍卖专场,别人不竟价他就打瞌睡,一到争得激烈,他就来了精神,总要打败所有的对手,体会一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之后就沉醉于击锤时那干瘪、没有余音,并不悦耳的快感之中。程总走南闯北,勤耕不掇,日久收藏颇丰。由于收藏挪用资金过多,煤矿投资不足,矿井下安全设施,通风设备日渐陈旧,虽安全员多次反映,他却无暇顾及,奔波于艺术品市场,废寝忘食,如痴如狂,画家名号不绝于口:“张大千,齐白石,程十发,刘文西,八大山人,王孟奇,青藤白杨,舒传熙……”,日久念成顺口溜,不分年代,没有顺序,大小画家杂居,倒也上口。一日煤矿瓦斯爆炸,由于家与矿井毗邻,殃及后院起火,程总不顾井下矿工死活,却组织抢险队冲进火海,抢救书画,无奈火势太猛,弹指间灰飞烟灭,多年来收藏毁于一旦。程总捶胸顿足,嚎啕震天,在纸灰中盘腿傻坐,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待冰凉手铐系于腕上,他目光呆滞,满手纸灰,口中还念念有词:唐伯虎啊,唐伯虎你怎么就变成灰了呢……?。

  3.鉴赏家

  画家李某对书画鉴赏略知一二,常被喜收藏者请去看画,日久看出名堂,遂以鉴赏家自居,先是车马伺候,好烟、好酒、好茶,捧为上宾,他倒也乐得自在快活。艺术品市场升温,李某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披星戴月穿梭于朱门豪宅,应接不暇。于是乎就有了佣金,也有人称“出场费”,先是小包,后来包就越来越大,李某一概笑纳,乐此不彼。鉴赏家远比画家风光得多,他也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看一眼毛笔、宣纸就堵心。

  前日见到李某,恍如隔世,步履迟缓,目光呆滞,“伍子胥一夜白了头”。一问方知,近日被一官司缠身,无奈整日穿梭于法庭、律师之间,早已筋疲力尽。对方毛氏四世同堂,人丁兴旺,打起官司来如洪水猛兽,不依不绕。可怜李某早已是心力交瘁,无力支撑。事情原由再简单不过,毛氏老者卖了郊外的一座别墅买了一幅明代画家陈老莲的手卷,爱不释手,视为生命。多方转托请李某前去鉴定,李某三杯酒下肚,口无遮拦,认定手卷有假,老者颤颤悠悠,目光发直,两手发抖,再三订正,李某全无察觉,认定为赝品无疑,直到老者口吐白沫,李某飒时出了一身冷汗,但为时已晚,虽全力抢救,已无力回天,老者带着怨恨驾鹤西去。四代人同仇敌忾,不为别墅,不为手卷,只为老者报仇,老者曾孙北京有友,请来故宫博物院专家签字画押,证明手卷为真品无疑。李某无路可逃,投湖自尽,幸被人救起,之后疯疯癫癫,沿街狂奔。毛氏人家官司打赢,把人逼疯,出了口恶气,之后也就偃旗息鼓。小城鉴赏家自此深知祸从口出之厉害,引以为戒,不管佣金再多,也闭门不出,喝茶、聊天、下棋、听曲儿自娱。

  4.哑巴居

  古人云:无欲则刚,说得还真有道理。

  一日,画家老刘坐在哑巴居,满屋的紫檀家具,墙上依次挂着几把明、清的古琴形状各异。太湖石下红鲤鱼在一湾碧水中在戏嬉,摇椅中老刘似睡非醒,一缕青烟缓缓地飘向房顶,翻翻画册,把玩古董,兴起时舞文弄墨,长吟短诵,放浪形骇,身边虽无“茂林修竹”,“玉栏雕砌”,但耳边时而“夜月春江”,时而“彩云追月”,倒也快活!门铃乍响,知是买画者到,一番好兴致顿时全无。端茶品咂,斜坐歇目,无语凝噎。闲坐多时,客人如坐针毡,老刘一口天价,诸客落荒而逃。老刘如空城上之孔明,远望司马懿狼狈之态心中窃喜。喜尽悲生,思绪万千……一幕幕不堪回首,难于言表。

  当年老刘老母亲有病,儿子求学,生活拮据,捉襟见肘。无奈常年穿梭于山东、河南等地马不停蹄地卖画、走穴,但少人问津,画商亦无好脸色,每每结账时常会为返程车票发愁。一日一老板看上老刘画的寿桃,大加赞赏,开价不菲,而且要老刘复制数张,待各大银行行长做寿时分送。老刘喜不自胜,夜以继日,如数完成。次日老板满面春风,携款光临,仍对老刘所画寿桃赞叹不已。兴致上来胶东话朗朗上口,对所题款识字字长吟:三十年结实之桃……,这原本是清代画家吴昌硕题画诗中一句:三千年结实之桃。只是老刘写的“千”字被念为十字,老刘于心不忍,人家出钱卖自己那么多画,即救穷又救急。应该把吴昌硕的原文告诉人家,以免人家曲解了吴昌硕的原意。不料话刚出口,老板色变,伸手示意秘书停止点钞,且急得胶东大汉在屋地上乱蹦:这不是害我吗?千年王八万年龟,还三千年,那不是老王八吗?这画送出去,还能贷出款来吗?。“走人”胶东大汉一声断喝,携漂亮女秘书拂袖而去。只可怜那老刘为刚才的多嘴多舌后悔不已,如霜打秋叶,半晌没缓过神来。

  事已过去多年,老刘的老母亲早已辞世,儿子也博士后毕业加盟美国贝尔研究中心,收入颇丰,老刘亦常年有美元入账,去年老刘作访问学者,在美国波士顿举办个人画展,儿子多方联系朋友捧场,作品竟销售一空,之后订单不断。回国后老刘买一园林别墅,取名“哑巴居”自戒。今非昔比,时过境迁,今日画商虽换了一幅好嘴脸,但当年屈辱挥之不去,老刘看去仍分外可恶。

  “梅花三弄”音乐又起,老刘画兴大发,一幅寿桃图跃然纸上,他又把吴昌硕的“三千年结实之桃”的诗句题上,题毕惬意地盖上数枚印章,随着那摇椅的晃动,一缕青烟又缓缓地飘上房顶,放眼望去,画上的那个“千”字要比别的字写得大了许多。

  2005年《小小说月刊》、《读书人》发表

(责任编辑:杨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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