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海《笼子·头》

　　【编者按】今天中国工艺美术的概念又被重新提，并被赋予新的意义。非遗的保护、工艺美术大师的不断涌现，拍卖市场中工艺美术品价格一路走高……工艺美术将重新活跃在艺术的舞台上。但是在今天工艺美术的发展面临着许多问题，在产业化发展的背景下，它将如何保持持久的效力?工艺美术的复兴之路应该如何走?它又如何与工业化大生产结合，“再生产”出应有的魅力?

　　历史的误判  曾与设计有关　　

　　社会上，对“工艺美术”的认知多是指向“手工艺”，而且大家更愿意谈论的是它更新潮的词“设计”，以至于在90年代工艺美术被设计取代，逐渐走到了边缘，几乎面临消失的危机。谁曾想，过去“工艺美术”概念的出现曾经是为了发展民族工业抵制外货，从日本引进作为工业产品设计的一个新概念。

　　在古代，只提“工艺”而不是“工艺美术”。“美术”这个词是外来词，译法是从日本转译过来的。据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学教授李砚祖介绍，在上世纪初叶，工艺加美术这个概念已经成为学校的新型专业，也作为新理念出现在1917年姜丹书编写的教材中。蔡元培先生也曾经使用这一概念，呼吁把工艺美术作为改良工业产品生产的新方式。到上世纪30至40年代，工艺美术开始系统化，包括“产业工艺”和“欣赏工艺”两大类。在设计方法学中出现了图像学理论。社会实践中用于现代设计和传统手工业两个方面。上世纪50到80年代，工艺美术一度出现繁荣发展。改革开放以后，工艺美术的地位有所改变。李砚祖说：“由于在过去出口创汇中，工艺美术的‘手工艺’成为出口创汇的主力军，全国各地还建立百所工艺美术研究所，工艺美术服务部等。在80年代改革开放后，少数热心发展现代设计的专家对工艺美术提出非难，认为工艺美术是现代社会的绊脚石，这种思潮实际是对历史的无知和误判。”

　　1956年，著名工艺美术家，工艺美术教育家庞薰琹负责筹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使用“工艺美术”这个概念不仅是注重美术的技艺，更是关心现代生活。但是由于对“工艺美术”理解的偏差，导致最后被打成右派。中国美院教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杭间感叹：“这种误会，影响了中国人20世纪后半叶的生活格局，‘实用、经济、美观’的工艺美术，变成与大众生活有遥远距离的‘工艺美术品’”。

　　半个多世纪以来，专业学术界致力于将工艺美术阐释成“现代设计”而努力。1997年教育部还在科学目录调整中正式将“工艺美术”剔除，而以设计取代之。专家曾一度认为手工艺随着传统乡村急剧减少和外贸体制供求关系的转变，将无可挽回的消失。

韩美林作品 陶瓷艺术

王晓昕 《以同为异》 黄铜金

　　然而在今天，工艺美术没有消亡。杭间指出：“‘手工艺’不仅没有死而且生机蓬勃。一件玉雕、一把紫砂壶、一幅缂丝的价格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一些文人工艺的复原水平已经直追明清，好的手艺人收入可观，徒弟成群，成为社会的新宠。收藏蔚然成风，拍卖市场不断创下佳绩。” 一些陶瓷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在近5年时间内，涨幅高达10倍甚至几十倍。早在2011年，已故中国陶瓷美术大师王步的作品《青花灵禽春夏秋冬四屏》在保利秋拍中以2702.5万元的成交价刷新现当代陶瓷拍卖纪录。此后，有众多当代陶瓷大师的作品也相继跨入百万元成交价行列。

　　据悉，从2002年起，文化部、财政部等有关单位启动了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采取一系列保护措施，对具有重要价值且濒危的项目进行抢救性的保护。2004年，我国正式加入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全面、深入的普查，并建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和民间艺术的保护力度加大，工艺美术渐渐得到了更多重视和保护，工艺美术的复兴提上日程。

　　复兴之困  问题重重　　

　　但是工艺美术的复兴面临重重困难。

　　李砚祖将工艺美术发展的困境归结三大矛盾：经济发展、技术更新、文化变迁。他认为：“工艺美术作为经济发展，投入需要产出，但它同时又具有文化产业的属性，如何处理发展生产与传统技艺的传承关系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以保护为生产的目的意味着满足新的生产需求，与保持原汁原味的要求有相悖之处，这是其一。其二，技术更新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对矛盾。工业化的生产必然会取代一部分传统手工技艺，往往从与人们生活关系最密切的几大类产品的技艺开始，使得整个传统技艺处于被改造的境地。而一些传统工艺技术已经在大机械技术的取代过程中失传或者消亡。第三，目前，我们正处于国家发展战略转型的历史时期，传统工艺美术的外在环境不断改变，在以现代科技为主导的环境中，手工艺不仅外在于这一环境中，而且成为这一文化改造的对象。同时由于西方外来文化的冲击和内部文化的变迁，工艺美术在文化体系中形成了变与不变的矛盾。”

　　这三大矛盾限制了工艺美术技艺的发展，而技艺是工艺美术最关键的因素。清华美院艺术史论系主任张夫也指出：“任何一次工艺美术风格的变化都伴随技术材料方面的变革。 ‘失蜡法’的铸造工艺曾经让青铜器的造型更加精美。陶瓷的出现丰富了工艺美术的品种，而釉料的发明，充分体现了其美术上的价值。”

　　自1979年，国家文化部共授予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荣誉以来，目前获得次殊荣的人有三百多位，还不包括省级和地市级。有专家指出，如今这一称号已经泛滥，而作品质量越来越底下，这不仅反映出评审机制有问题，也暴露出中国工艺美术还存在着许多问题。

　　“文化精神的虚无化、奢侈化、高度商业化、极端功利化、边缘化、缺乏理论研究和批评、面临传承危机这几个方面阻碍了工艺美术的发展。”张夫也认为，很多工艺只剩下表面传统文化的符号而没有文化精神内涵，有的作品追求奢侈之风而缺少平民化和民主化意识，也有的作品为了追求眼前高额的商业利益，技艺粗制滥造，缺乏应有的魅力。

薛吕《凝墨系列》玻璃

王意婷 《绽放》金属工艺

　　据了解，传承危机方面也极为严重。一方面表现在，由于大部分从事工艺美术的人员收入并不高，愿意做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少，同时不少工艺大师，身怀绝技的工艺巨匠年事已高或者告别了艺坛，所以许多技艺面临失传。另一方面表现在随着时代发展，人的审美情趣的改变，一些在过去看起来非常精美的工艺美术品处境艰难。西安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主任赵农从2001年起，开始对民间土布纺织工艺进行调研。土布纺织技术曾遍及在北方大部分棉花地区，是一种有效的补充经济的方式，他发现现代纺织工业水平与土布纺织工艺尤其是染色技术有着很大的距离，但随着社会变化的迅速与残酷，土布纺织无法抵御大工业生产的压迫，尽管色彩丰富、颜色生动，是工业技术无法企及，仍已经渐渐淡出生活。如今没有人在使用它的染色技术。

　　“再生产”  产业化发展　　

　　为了适应现代生产和社会产业化经济的发展，2014年3月22日清华大学美院在南通1895文化创意园举办的“中国当代工艺美术论坛”上提出了“再生产”的观点。这是基于文化创意产业不断繁荣发展的基础上，要求工艺美术能够经过产业化大批量的生产，满足人们对审美的需求，使得工艺美术的技艺得以延伸。

　　《装饰》杂志主编方晓风说：“作为一个庞大的产业，其生产的基础必然是大规模生产。”他说曾经去浙江龙泉考察青瓷生产，了解到当地青瓷行业利润有80%来自生活用品“酒”，而只有20%来自艺术瓷。“正是将工艺美术审美同日常生活发生关联，将‘用’放到审美的过程中，才使得工艺美术的生产成为可能。”

　　然而对于“再生产”，各专家有着各自不同的观点。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谷泉认为，“再生产”表现在“过度技艺”。他表示，人为的生产是单一生产，所针对的是人类生活的使用目的，一旦使用目的达到后，再发展就是过度技艺。他说：“过度技艺分为两类。一是视觉化的创造，包括审美、时尚等，在迅速变化。一是人文积淀，包括心理、手感等，在缓慢变化。”虽然技艺可以被模仿，但是过度技艺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和减化优势很难被模仿，具有长久的持续效力。

　　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杨阳则认为“再生产”是一种“活态传承”。从非遗保护的角度，指出“从教育入手，形成全民文化自觉，继而通过市场的开发，让非遗融入当代生活，最终形成由文化带动市场，再由市场反哺文化的‘活态链’。”

茶具《帆》王耀玲 瓷

　　随着文化产业的发展，工艺美术在产业规模化市场化中和只具备“有效用的艺术品”和“限量的收藏品”，北京大学产业研究院向勇认为“再生产”反映的是“产业价值的转换”。他把工艺美术的内在文化产品分为三种价值，膜拜价值、展示价值和体验价值。而文化产业的经营策略下，“就是要运用文化创意和设计服务手段，通过知识产权的多元运营，将三种文化价值融合为一种多元复合的立体体验。在我们这个创意时代，体验价值成为驱动力，从而让工艺美术形成一种内在的循环。而工艺美术的全产业化，是通过文化企业经营，采取品牌公司+个体手工艺者或者工艺品合作社等过渡形式，最终转换成现代工艺美术企业。” 之所以用这种模式，向勇解释一是采用了惯用的商业模式，同时又结合了自身的特点。

　　同时，专家们还认为，工艺美术的“再生产”，也将带来技术的创新和工艺美术品新领域的开发，从而产生出新的工艺美术品，为工艺美术赋予“当代”的意义。

　　张夫也在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中国当代工艺美术的是符合时代发展的需求。‘当代’不仅要求工艺美术与设计融合，结合与现代化工业生产模式，转化成重要的文化资源。而且还要求工艺美术品在审美内涵和文化素养上的提升，赋予中国工艺美术以现代的人文精神。”此次，“再生产”的提出作为工艺美术复兴之路的后工业理论，将在未来的实践中进行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