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刘颖悟:绘画是对“道”的关注
2014-05-14 15:12:53 洪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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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颖悟
广东技术师范学院美术学院院长、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广东美术家协会理事
广东省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秘书长
广东画院签约画家
广东省高校油画学术委员会委员
广东省高校美术与设计教育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
记者:您绘画中欢愉朴实的乡村人物群像主题,表现了您怎样的乌托邦理想?
刘颖悟:十岁之前,我随父母从县城下放到农村,很长时间生活在山村。所以我相当一部分绘画都是对童年记忆的回应。农村的淳朴、农民的憨厚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当时的房屋不像现在的房屋这么通透,窗户小小的,光线暗暗的,在这里生活的人也是极为朴实憨厚的。那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丰富的物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非常单纯。
所以,创作这个系列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杂念、太多的手法,以这些题材的绘画来反映自己的记忆,表述人最淳朴、最原生态的状态,表现过去人们的情感状态与现在的不同,然后把我心中的感受呈现在画面上,并没有考虑内容和题材是否具有当代性,是否与现在的生活接轨,是否要说明什么问题。人物造型方面我并没有按照传统的学院解剖原理,而是创造一些趣味性的东西来丰富画面,增添一种形态上的感染力。画了十多张这样题材的作品,有满意的,也有不满意的。面对这些作品,我开始反思在艺术图像方面、技法方面以及艺术的“道”中存在的问题。
油画作为外来艺术形式,在当今中国的创新包括三种:第一种是在材料表现技术或者表现形式上创造出一种技法,以独创门户的技法符号立足画坛;第二种是在前人基础上进行一些技术和制作上的改造和突破,成为画坛重要力量;第三种是把前人的技法运用得很熟练,以娴熟的技术称道画坛。因为油画是外来艺术,很多画家都停留在对技法的追求上,对作品精神内涵的品格追求、对画面背后的精神探索还不完整,尤其是对中国的传统人文精神缺少更深层次的探讨。艺术无非是以三种形式呈现给大家,一是技术美,二是形式美,三是信仰美。信仰美,我称之为“道”,“道”是指我们的文化精神内涵,世世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真正从艺术的“道”来表达中国文化、表达个人思想的艺术家还是相对缺乏,这也是油画进入中国四百年后的今天,中国人仍然以外来艺术看待它的原因。从这几方面反观自己的绘画,通过并不成熟的油画技法,我表现出来的精神世界是否是独一无二的、具有感染力的精神世界?我的图像叙事,是否达到我的愿望?
我认为绘画更多的是对“道”的关注。为了达到“道”,必须以成熟的技术为前提,就是说艺术家在技术方面要具有表达的独特性和革命性。参照这样的标准,我在之前的作品中看到一些问题,我所表达的题材或许会让人感觉与现实太遥远。虽然观众能够看到我的画面中所传达的人们朴素的生活状态、憨厚的人物群体、人与人纯真的情感联系,但是这些东西已经离我们现在的生活很遥远了,很难与观众产生共鸣。这种结果会让我思考,我应该如何提炼绘画语言,从而在自己的艺术领域中扩大艺术家在艺术传播范畴的作用。
同时,我也感觉到我非常需要表达状态的放松,减少画面中繁复的因素。所以在2010年后我就放缓了创作进度,去画一些习作,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也就出现了都市题材。但是在表达上,我并不愿意去靠近西方古典绘画,也没有刻意追求某种风格、某种技法,只是在一种新的自由状态中尝试我与绘画的联系。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从艺术语言到精神表达各方面去雕琢我的绘画。画了两三年这种趣味性的东西,创作状态和心态获得释放,逐渐不再被最初的创作动机束缚。因为这种自由的创作态度,也很意外地获得了对绘画深层的一些思考。
2013年,我又回归到“小矮人”系列的创作。这段回归时期的作品和之前不太一样。首先是颜色的变化,之前画面的色调有一种历史性,让人产生一种久远的时空感;现在画面色调提亮,使用轻松明快的调子,增加了一些让人亲近的东西。技法处理上我希望呈现给大家更轻松的表达状态,也在思考怎样把已经成熟的形态符号和正在提炼中的语言符号在画面上达成和谐的视觉效果。
记者:我们看到,您之前的乡村小矮人群像中的人物肉体是丰腴的、精神是欢愉的,现在开始有一些不同的探索元素出现在画面中,这种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刘颖悟:目前在绘画方面,我仍然感觉到不确定性。尽管在小矮人的创作上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是这过程中还会有各方面因素的探索,在这种不确定中去寻找自己喜欢的某个点。
“小矮人”系列一直是具有争议性的,有些人觉得很有张力,有些人就觉得不那么美。所谓“美”,我认为有多种,一种是大众所说的“漂亮”,比如明星;还有一种,也用人来举例,长相并不像明星那样,但是在气度上非常美。所以“美”也是多元化的。
我也有思考,我也可以一直延续之前“小矮人”系列的图示语言,但是多年的城市生活逐渐消减我对农村的记忆。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创作之前的题材,最终只会沦为一种形式主义。当然我还会回到农村生活一段时间,再去创作“小矮人”题材,尽管经过三十年的变迁,很多东西一定和以前不同甚至消失,但是我仍然期待,能在那里找到在几十年的城市生活中遗失的一些东西。再做一个新的“小矮人”系列的时候,必定是与以前不同的。那时候,“小矮人”系列里包括对农村变化的震撼,对童年记忆的重温,对时间流逝的感慨,还有对时代变迁的见证。
当时画《冬酒》,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想画一幅画,一幅在彼时彼境能够表达我的感觉的画。创作过程中,我注入了浓厚的情感,通过肉身的狂欢来固化精神,当时表达欲望的强烈促成了这一系列的作品。作品完成后,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还是会对我的初衷有一些影响,一些消减。现在再回过头来看那段时间的作品,我感觉状态对艺术家极为重要——每一段时间有不同的情感,需要不同形式的载体来表现。
现在你看到我的画面人物逐渐清瘦、视觉感官趋于宁静,大概是与我的年龄和阅历有关。年轻的时候,我看着红木家具觉得老气横生,那时候更吸引我的是西式家具的简约时尚。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美的东西都有它独特的形态和特质,红木家具与西式家具的美都是不可替代的。到了这个年龄,生活和绘画的速度都在放慢,在放慢的过程中从更多方面去思考绘画、思考生活。审美逐渐有了更多的包容性,画面也逐渐具有了沉着的宁静。现在自己慢慢沉静下来,对事物更能看到它本身多种的可能性而不是唯一性,时间的变迁、心理状态和生活方式的多方面变化都在画面上形成了反映。但我骨子里还是留恋之前的那些记忆,所以仍然倾向于对“小矮人”系列的表达,目前多样题材的尝试姑且当作一个释放吧。
记者:您对“艺术的人民性”的强调,是跟您的教学工作有关吗?
刘颖悟:目前中国艺术很大一部分呈现出照片化的势态,更多的艺术家是画室里的画家。我认为情感是源于生活细节中的感动,而不是依赖图片的转换。我们在“第五届广东省当代油画艺术展”中有谈到“图像的叙事”,所谓“叙事”,必须传递一种精神,需要传递生动的、符合人们切身生活的内容,不是仅仅在画室中就能完成的。
现在很多作品强调哲学性,模糊了哲学和艺术的界限。作为多种艺术形式的一种,哲学性的艺术表达可以存在。但是文化本身是大家都懂,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的。所以更多的艺术家应该是反映生活中的人和事物,基于自己的审美从美学和精神的角度在画面上有感而发,而并非每一件艺术作品一定要揭示社会问题。艺术作品的职责不在于改变人们的意识形态、思维观念,而在于给予人精神的触动、审美的弥补。艺术家负责创造想象,而不是如何实现这个想象。所以我认为,在全国美术工作会议上提出“艺术的人民性”是呼吁艺术家关注生活,关注生存的环境,关注人与人、人与周围的情感。艺术只是人们生活中传承的文化现象,是人生活中情感与审美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提炼成超越生活范围的抽象概念,不是让人们去仰望的东西。艺术脱离了生活、脱离了时代就没有“根”。所以,“人民的艺术”是让艺术回到大众之中、回到艺术本身,而不是成为普通人难以触及的精英文化的一部分。
艺术是随着时代变化的,跟着自己身边的大环境走。我们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又高于生活”,但是一旦把艺术拔得太高,必定会脱离生活。中国的当代艺术有很多在国内、国际市场做得很成功,但是我由此产生的隐忧是这其中的很多作品挖掘中国文化太少,追随西方文化太多,离目前人们的生活状态太远,以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但是又因为他们的成功,吸引了一大批追随者并形成了越来越大的一个异质艺术生态。每一种文化都有它自己的土壤和成果,它的成果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礼节、传统文化。如果文化没有了,艺术的表现就只是一个壳而已。
(责任编辑:程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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