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是文物专家王世襄(1914-2009)诞辰100周年纪念日。20日下午，王世襄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活动委员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艺术史论系及三联书店共同主办了“畅安百年：王世襄先生纪念座谈会”，王老生前友好、后学，诸多专家汇聚清华大学，分享各自在与王世襄交往过程中留存的深刻记忆。与会者认为，王世襄先生重视文物的文化层面，这种收藏理念最值得当今“只见物，不见文”的收藏界学习。

　　拥有一长串头衔的“玩家”

　　王世襄1914年5月25日生于北京，父亲在外交部工作，母亲则是著名的鱼藻画家。身为世家子弟，王世襄从小在塾师处学经史子集诗词小学，中学上的是美国学校，大学则在燕京大学文学院读到硕士毕业。

　　当年王世襄与张光宇、黄苗子家同住一个大院，黄苗子之子黄大刚回忆，在三位大家中间，他最佩服王伯伯，“他太会玩了。甭管是看球赛还是看戏什么的，从来不事前买票，都是到门口等退票，有了退票他还挑，非要等一张好的票进去。跟一群小孩上房，他膀大腰圆但是身手最利索，几步就能上去。逮蝈蝈又多又好，我问，‘您逮这么多路上没让人劫啊，’他说，‘谁问我要我就给他一个。’包括他的菜也做得好，我问他您怎么不写一本做菜的书，他坚决不写，说到现在都没了，写了也没用。”

　　黄大刚说的做菜的段子得到了杨泓的赞同，杨泓年轻的时候，住在和王世襄一墙之隔的地方。“我们从干校回来以后，都住在方家园15号那边。晚上我把孩子打发睡了以后，常常去他们那里，一待就是一个晚上。他有很多的小发明，比如说把玉米叶卷起来刷锅，刚开始他给我，我还不敢要。”1980年代左右，杨泓作为编辑，编过王世襄的两篇稿子。“我把长文章想办法按照他的语句缩写，结果他很满意，为了这个他跑到我的宿舍里给我送了一包菜。结果他走了以后，我宿舍的人问我：‘那个大师傅找你来干吗啊?’因为王世襄骑着个破车子，人家都以为他是大师傅。”

　　据说王世襄一生有15种爱好，包括传统工艺竹刻、葫芦器，还有绘画、鎏金铜佛像、蟋蟀、家常菜、大鹰、獾狗等。“一个人如果连玩都玩不好，还可能把工作干好吗?!”王世襄的这句名言印证了他“中国第一玩家”的称号。在王世襄的名前除了官方的、正式的名头外，还有一长串这样的定语：放鸽家、斗虫家、驯鹰家、养狗家、摔跤家、火绘家、烹饪家、美食家、书法家、诗词家、美术史家、民俗学家、漆器家、明式家具研究者、中国古典音乐史家……

　　相比通常认为的“玩物丧志”，王世襄“玩”的水准，已经到了学问乃至文化的程度，黄苗子称之“玩物成家”，启功称之“研物立志”。他的爱好之广、研究之深，从其著述上可见一斑：不仅涉及《髹饰录解说》、《明式家具珍赏》、《中国古代漆器》、《中国古代音乐书目》、《画学汇编》、《竹刻艺术》等传统学术领域，乃至将《北京鸽哨》、《蟋蟀谱集成》、《说葫芦》等往往被视为市井民俗的小技也都一一著书成说。

　　把自己当普通人的大学者

　　与许多藏家一样，王世襄也有一些关于收藏的轶闻逸事。他曾藏有一尊佛像，是他自己从黄山背回来的，黄大刚说，“搁现在是倒卖文物，但放在当时，确实是靠他保存下来了。”当时王世襄从黄山回京，特地给佛像也买了一张车票，有人上车希望他把佛像的座位腾出来，结果王世襄自己站了起来：“您坐我这。”

　　原北京燕山出版社总编辑赵珩和王世襄的交往将近30年，赵珩还记得，1984年他第一次去找王世襄时，还是以一个小编辑的身份去约稿。“他当时就在他的厨房里接待我们，没有去上房。在谈话之中偶然谈及我的家世，他突然冒出一句：‘我听说您家老太太在1950年代末曾买了几件东西?’我说是有，他问我东西还在不在，我说还有个柜子在我这里。”说完这话的赵珩实在想不到，大概一个月之后，王世襄在不知道地址的情况下就摸上了他家的门：“早上六点半，我还在睡觉就被敲门声惊醒。他穿着一个圆领背心，提着一个菜篮，里面装着一个大冬瓜。但进门就看家具，掏出一个相机前后左右拍了起来。”

　　“1980年代出版的《明式家具珍赏》被看作王世襄的代表作，但他并不满足，为了继续古典家具研究，特地跑到美国，一家家博物馆地转，一件件家具地研究，在他已经有那么高的地位的时候，还在那么认真地做学问。”原三联书店总经理、《三联生活周刊》创办人董秀玉感慨道，王世襄不仅学问好，理论清楚，而且笔头上的功夫也很好，文字非常典雅。“文物文物，老一辈更重视的是‘文’，到了我们这就只剩‘物’了。他对文化是真的喜爱，也影响了周边的人。”

　　文物出版社摄影师孙之常介绍，王世襄研究古典家具的一个方法，是直接与工匠打交道，“他找师傅请教家具的卯榫结构，让人家帮忙拆开、解析，为了写书还让工匠做了很多卯榫，他画图，总结成理论，在书中与大家见面。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成就，一方面是他的出身、经历的关系，起步高，眼界宽;另一方面，他又把自己当一个普通人，这样才能和普通的工匠对话、请教，把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深化、变成理论著作。”

　　让“只见物，不见人”的当今藏家汗颜

　　身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王世襄的家里有一个贴条，“谢绝鉴定”。这当然与文物鉴定委员会的规程有关，但孙之常介绍，这也与王世襄的谦虚有关，“他说他对现在的材料、工艺、技法并不是很了解，没有第一线的研究，出去鉴定很可能有失误，所以不会去给人鉴定。这与改革开放后，文物走向市场已经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事了。”

　　作为一名收藏家，王世襄的收藏中，有一部分是不入当下收藏界之眼的。很多东西他购自小摊，并且一样抱以研究热情，为此写了一部《自珍集》。黄大刚介绍，王世襄的收藏基于喜欢二字，不喜欢的东西，倒找钱给他都不要。“王先生收集那么多东西，把它们一个个整理出来，那么较真地整理出来，形成文字就是想把这些最美的东西留下来，把老一辈人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审美传承下去。但是当这个市场的评价系统变成以金钱为标准的时候，我觉得王先生可能会觉得挺伤心的。”

　　故宫研究院院长郑欣淼说，在今天有关文物的电视节目中，不是鉴宝就是拍卖，人们关心的是真假与价格，“只见物，不见文”。相比之下，王世襄的收藏精神是非常值得敬佩和学习的。“我们对文物的印象就是‘值多少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这种趋势几乎是全民性的，我也感到很忧虑。大家知道王世襄先生的收藏很多，但是王先生的藏品有一部分相当好，另外一部分是很一般的藏品。他出过一本书叫做《自珍集》，就是有关他在小摊上买到的东西，所以说他的收藏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他的学术研究，王先生的这些收藏绝对不是为了投资。”

　　“在今天的环境，将文物作为投资已无可厚非，但最令人可惜的就是忽视了文物的文化层面，看不到它的神韵、生命、历史、价值，当做与其他物件一样，这是与王先生的精神相悖的。在文物收藏热之中，我们对文物的研究是跟不上的，王先生恰好在这方面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既有深入的研究，又能让普通读者理解、受到启发。今天纪念王世襄先生，最应该学习他的收藏理念，他对文物藏品文化内涵发掘的态度。”

　　王世襄

　　1914年-2009年

　　号畅安，北京人，祖籍福州，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著名文物专家、学者、文物鉴赏家、收藏家，国家文物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