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美术馆把今年的跨年展给了印度当代女艺术家巴尔提•卡尔(Bharti Kher), 带来一场具有独特视觉审美经验，并带有强烈印度文化印记的“轻罪”。

　　外滩美术馆对艺术家及展览的官方介绍如下：“作为当代画家与雕塑家，卡尔过去二十年来的创作涉及现成品、极简主义、抽象主义(通过重复的手势和形式)，以及神话与叙事的不同艺术史传统。这场为上海外滩美术馆及其相关环境和文化历史而特别规划的展览浓缩了卡尔自 21 世纪初至今长达十五年来的创作，力图综合呈现其持续演进并错综复杂的世界观。这也是卡尔在亚洲的首次重要个展。” —仅观这段文字或许就颇有“错综复杂”之感，似乎信息量很大，然而你能第一时间抓到重点吗? 其实，纵观整场展览“轻罪”，也是信息量很大而处处是重点。这里的“重点”，是卡尔铺开的几个主题，如“混种”、“额痣”、“轻罪”、“大象”、“印度神话”等，这些主题只有置身于印度古往今来的文化、社会语境中才能很好地被理解。所以在看这个展览之前，必须做好一番功课;当然，也可以一边捧着导读小册子一边看展。

　　比如，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匹面目狰狞的“鬣狗”，这便是与展览同名的作品《轻罪》。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形象呢?其实，这涉及到卡尔作品中常见的元素“混种”：原文为“Misdemeanours”，或译为“不端的行为”、“不当的处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卡尔的作品总是有一种违和感，因为她总是会在我们习以为常的视觉经验上渗入一些矛盾和变异的元素，以强调艺术作品与现实世界的不同。展览中的另一组《混种系列》摄影作品也加强了对这一理念的阐释 ;在这一系列中，卡尔将相互矛盾的人种、物种、家用器具结合在一起，并借用西方古典肖像油画的构图，然而却把人脸换成了动物的脸，重构了属于卡尔的艺术语系。

　　那么，这样说来，艺术作品的这种“违和”，究竟是要承载怎样的意志呢? 我们先从展览本身抽身而出，来看看整个当代艺术的环境。现在似乎有一个明显的倾向便是，一方面，观众喜欢平铺直叙、视觉愉悦、具有装饰性美感的东西，看看草间弥生上海个展长达三个月的展期却依旧天天排长队的火爆现象就知道了。另一方面，在艺术创作方面，却可见越来越多的作品华而不实，或玩噱头或玩概念，塑造出一座座空洞的堡垒，远看华丽近看荒芜。然而，不那么“视觉美”、不那么“噱头”的作品，就一定要走向破坏与重构吗?越来越多的当代艺术作品，或挪用一些经典元素，乱搭一通，然后美其名曰“重构”与“创新”;又或者搬出一些本土文化的符号标志作为个人艺术标签，满足本国之外的人民的猎奇心理，要么说得太多，要么什么都没说。这样的“艺术”是否真的有价值、有意义?

　　似乎扯远了。回到展览本身。不可否认对于《轻罪》，我们是带着惊异与怀疑的眼光去欣赏的，能感觉到整场展览中处处布满锋利的刺。不过这在女性主义艺术家的作品中是普遍现象，似乎犀利的艺术语言总是来自相对处于弱势一方的社会地位与现实。比如还是《混种系列》，仔细看具体的每一件作品如《巧克力松饼》、《天使》，都是在揭示女性在当今社会中要承担的多种身份以致限制了自由，还要长年累月在男性主导的社会中斗争。而在二楼展厅的几件雕塑也传达出明显的性别话语权的信息，如《带银鼠的女子》—又是借用古典名画的构图(达•芬奇《抱银貂的女子》)—女子头顶着四对杯碟，最顶上还加了一只奶壶，在视觉上营造令人揪心的平衡感的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女性要把控现今地位的不易。《佩戴披风和盾牌的战士》更是以一个女战士的形象呈现，并配以只有雄性才有的犄角。而整个展览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那头精疲力竭卧倒的大象，则将整场展览的性别话语权斗争交织到高峰—奄奄一息的大象身上布满了精子状的额痣;大象在印度文化里被认为是尊贵、智慧和强大的象征，而“额痣”通常与居家生活和女性气质相联系，因为那是印度女性点缀于眉心的装饰。

　　除此，卡尔的作品还涵盖宗教冥想以及对社会发展的反思。《小世界、大图集》和《往中国的西线》表达卡尔对移民问题、殖民主义、世界主义与伪装的兴趣 ;同样表达对殖民主义与现代化反思的是《西面吹来的热风》—由一百三十一台废弃的铸铁暖气片堆砌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重达十吨的立方体。官方对此作品的解读是“……一个极简主义的典范，同时又是一座纪念碑，暗示对殖民主义历史和现代化的反思。”你看，有时候文字解读的力量要比你想象中强大。这不就是暖气片吗?你觉得真能代表纪念碑式的对殖民主义的反思?这也引申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理解一件艺术品—究竟是通过文本的解读还是通过自己的直觉与经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作品本身和文字诠释差得十万八千里，那么，这肯定不是一件值得被人记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