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庙三碑”拜观琐记
2014-07-03 14:06:28 程仲霖
据说当年欧阳询观索靖书碑,三天三夜才离开,今天恐少有人这样做了。但对书法学习者来讲,对重要碑刻应仔细品味,要让碑上的文字书法走进心里。否则,走马观花,连个模糊的印象大概也保留不了多久。
观碑要回避人多嘈杂的时间。周一,应该游人较少吧,我带着《汉碑集释》和有关字帖,踏上高铁,去拜观“孔庙三碑”---乙瑛碑、礼器碑、史晨碑。这三块碑立于东汉桓、灵时期,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墓碑,而是关于孔庙的有关奏文、事迹等。这个时期政治昏暗,外戚、宦官交替把持朝政,士人清流与朝中权胄如同水火,树碑勒铭成了他们对抗的另一个战场,因此奏章等实用文书也被刻上碑铭。
高铁使距离缩短,两个多小时我就感受到了五百公里外的春意,三月中旬这儿已是树影婆娑,而北京雾霾中的树木却不敢露出一丁点儿芽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同行的邹城旅客得知我此行目的,主动提出拐个弯儿把我从高铁站送到孔庙,让我感受到了孔孟故里文化的亲和与无私。售票处的姑娘听说我要看碑,说直接去陈列馆,不用购票,仅仅做个登记就可以了,让我再一次有了这种感动。陈列馆全称“汉魏碑刻陈列馆”,在孔府的后门处,沿着孔庙、孔府的长墙转过去,很快就到。金代党怀英诗云:“老桧曾沾周雨露,断碑犹是汉文章”(《谒圣林》),我只能从孔庙墙外看看这些古老的桧柏了,我此行的目的是汉碑。
跟外面相比,这儿十分安静,好多游客不太注意这个院落,过来的也大多不感兴趣,匆匆拍些照片,旋即走了。据介绍,曲阜有历代碑刻6000余块,是中国三大碑林之一,过去主要集中在孔庙、孔府、孔林、颜庙、周公庙、尼山等处。1998年成立汉魏碑刻陈列馆,专门陈列曲阜碑刻的精华部分,现存碑刻131块,石雕6尊,历西汉、东汉、曹魏、北魏、东魏、北齐、隋、唐、宋、金、元、明、清至民国,各种字体皆备,贯穿整个中国碑刻史。其中有西汉石刻6块,汉魏碑22块,汉碑数量居全国之首。尤其是“孔庙三碑”,声名最远。这些珍贵碑刻是传达历史信息最直接、最真实的载体,是研究历代政治、思想、文化、汉字书体演变以及孔庙历史沿革的珍贵资料,是中国书法艺术的瑰宝。
陈列馆是个比较新的二进院落,黄苗子题写的匾额很有古意,门侧的狮滚绣球纹抱鼓石感觉较新,站在大门口可以看见里面门廊里威猛的怪兽石雕,进去发现并列两侧的还有代表文官和武将的石人,里院中央是“汉石人亭”,一高一低两个石人圈在围栏里,高者曾被牛运震描述为:“颌下裂文如滴泪痕”(见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细观其意犹在,上面的题字已经模糊,唯近人所书墨迹“囗囗玩意!”十分刺眼。
站在院中环视四周,北门一排房间是陈列馆最重要的部分,这儿是汉、魏、齐、隋展区,东西两面的房间相对较小,是唐、宋、元的碑刻,南门墙壁上嵌着一排明、清墓志。根据示意,我直奔北面的房门,屋子比较暗,一排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碑石排列在铁栅栏里面。迎面就是史晨碑,碑面已经很黑,想必长期锤拓留下的残墨已经深入碑体,感觉像铁,碑额呈半圆弧形,无字,仍是本色,有一种后加的感觉。此碑非常朴素,没有巨大的形制和豪华的外表,隔着铁栅栏十分不便,我贪婪地盯着,恨不能把脖子伸长一尺,一边翻开文物出版社的《汉史晨前后碑》,很快便发现了问题,面向外的显然是一般认为刻在碑阴的后碑。我的疑问得到管理员的注意,馆长破例打开栅栏,走到里面我可以转到碑后、趴到碑前,带着激动的心情一字一字地看着这些1800多年前雕刻的汉字。
在一块石碑上,为什么称前后碑呢?早在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就提到该碑,名为建宁二年(169)《后汉鲁相晨孔子庙碑》,跋尾中又以《鲁相上尚书章》为名,曰:“余家《集录》汉碑颇多,亦有奏章,患其摩灭,独斯碑首尾完备,可见当时之制也。”并没有区分前、后碑。将此碑分为前后碑的说法,始自赵明诚《金石录》,赵氏提到关于史晨的三块碑:“第一百五《汉鲁相史晨孔子庙碑》,灵帝建宁元年四月。”“第一百六《汉史晨谒孔子冢碑》,建宁元年四月。”“第一百十一《汉史晨孔子庙碑》,建宁二年三月。”唯有《汉史晨谒孔子冢碑》有跋语,赵氏在跋尾中将此碑改称《汉鲁相晨谒孔子冢文》,曰:
右《汉鲁相晨谒孔子冢文》,已断裂,阙其上一段,其略可见者云:“建宁元年三月十八日丙申,晨”;又云“其四月十一日戊子到官,谒孔子冢”。其他文字虽完,皆不可次第。鲁相晨有两碑,皆在孔子庙中,其一碑云:“臣蒙恩受任符守,得在奎娄周、孔旧宇。”又云:“臣以建宁元年到官。”其一碑云:“鲁相河南史君,讳晨,字伯时,从越骑校尉拜。以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戊子到官。”然则斯《碑》所载名晨者,盖鲁相史晨也。
《汉史晨谒孔子冢碑》后仅被洪适、陈思、叶奕苞、马邦玉四家着录。赵明诚明确提到的《汉鲁相史晨孔子庙碑》《汉史晨孔子庙碑》便成了两块碑,今翻检有关金石著述,发现后人多不加考察,认作两块碑石,今所言前碑:洪适作《鲁相史晨祠孔庙奏铭》(《隶释》)、陈思作《汉史晨祠孔庙奏铭》(《宝刻丛编》)、翁方纲作《鲁相史晨奏祀孔子碑》(《两汉金石记》)、钱大昕作《史晨奏出王家谷祀孔子碑》(《潜研堂金石文跋尾》),等等不一而足。今言后碑者,多称《鲁相史晨飨孔庙后碑》或《史晨飨孔庙后碑》。也有径直称作“史晨前后碑”,附会之说由此成矣。
如何厘清这个问题,现在就在碑前。碑阳两大段文字,主体是鲁相史晨上呈朝廷“依社稷,出王家谷,春秋行礼,以共烟祀”的奏文,最后一段四言句式的文字,两个韵脚交叉,押耕阳合韵,颇似铭文。整个碑阳的文字有奏文、有韵文,给人以很完整的错觉,是不是被认为是一块独立碑石的原因呢?转过来看碑阴,共有五段独立的文字,首先明显看到存在字迹大小不同的现象,前两段共八行,字迹与碑阳大小一致,是同时所作,首行曰:“相河南史君,讳晨,字伯时,从越骑校尉拜。”这多么像一块墓碑的语言,又给人以错觉,但往下看,文曰“即上尚书,参以苻验。乃敢承祀,余胙赋赐。刊石勒铭,并列本奏。”本奏正指碑阳所刻,是对奏文的背景说明,可见前后是相连属的。按礼制,奏文置于前应是对的。第二段描述祭祀时鲁国郡、县的各级大小官吏等九百余人齐聚庙堂观礼的场景。第三段以后,字迹明显变大,字距、行距变窄,可以断定与前面定非一次书写。根据毕沅、阮元《山左金石志》载:“此碑下一层字嵌置趺眼,向来拓本难于句读,自乾隆乙酉三十年(1765)冬,何梦华将趺眼有字处凿开,从此全文复显。”碑阳和碑阴前部分每行36字,今观碑座处,趺眼中正好埋了半个字,不能辨识,而最后这部分字大者每行35字。可以猜测,后面部分制作晚,很可能发现了这个问题,有意少了一个字,是对这个问题的矫正。碑阴后面还有三行正文的空间,唐武则天大周天授二年(691)刻正书题名四行,无关此碑。《史晨碑》书写端庄典雅,有人认为是汉碑中的馆阁派,但观其笔势含蓄,健劲遒逸,提按得法,疏密均匀,风韵自然,法意俱全,万经赞其“修饰紧密,矩度森然,如程不识之师,步武整齐,凛不可犯”,是为的评。此碑虽然书写时间有先后,但风格一致,现在看来,以前、后碑来命名的意义不大。此碑在此展室内排西起第16石。
跟史晨碑一样同为奏文的是西起第10石的乙瑛碑,这块碑要稍小些,没有碑额,十分简单,不知那块没有字的石头后来遗失了,还是本来就没有,此碑中下端横断,后砌一矮墙保护。按传统的说法,它刻立时间应该比前者稍早些。这块碑也是名称各异,欧阳修作《后汉鲁相置孔子庙卒史碑》(《集古录跋尾》),赵明诚作《孔子庙置卒史碑》(《金石录》),洪适作《孔庙置守庙百石孔龢碑》(《隶释》),陈思作《汉吴雄孔子庙置卒史碑》(《宝刻丛编》),孙承泽作《鲁相乙瑛请置百石卒史孔龢碑》(《庚子销夏记》),等等。该碑内容是鲁相上书请求为孔庙置守百石卒史的三篇往来文书,“凡有三式,三公奏于天子,一也;朝廷下郡国,二也;郡国上朝廷,三也。”(《隶释》)所以,一件事反复抄录,比较繁琐,颇似现在的“文抄公”。该碑各家着录研究颇多,此不赘述。通过看碑,需要提出,一是“制曰可”三字,是皇上同意的批示,在碑文中高一字,单列一行,且字稍大。下一行“元嘉三年(153)三月廿七日壬寅奏雒阳公”,在这两行下端,有两行:“司徒公河南囗囗囗囗字季高”“司空公蜀郡成都囗囗字意伯”,分别是奏文的主人吴雄和赵戒,今天出版的一些释文著作将此放在碑文最后,高文《汉碑集释》认为碑面石格所限,书者补记二人姓字爵里于此,可为一说。但总感觉十分突兀,刻在这里没有道理。此碑左侧有宋人题记,曰:“后汉钟太尉书,宋嘉佑七年(1062)张稚圭按图题记。”为附会之言,但此碑茂密,属方整平正一路,骨肉停匀,法度严谨,波磔分明,方圆兼备,有雍容之气,今所见字帖,反不如原碑更加清朗。值得一提的是,该碑两侧刻有图案,似攀援而上的草龙纹,别具一格。
礼器碑在前述两块碑之间,西起第13石,它与史晨碑大小相近,略窄稍高,碑额稍圆。内容为赞颂韩敕为孔庙制造祭祀礼器及豁免孔子母颜氏、妻亓官氏家族后代徭役的事迹。碑文受汉代谶纬之风影响,比较晦涩。该碑碑阳后3行及碑阴、碑侧俱为捐款者题名,共一百余人,划定空间一致,有几处名爵较长者,字距拥挤。此碑完好,所缺不多,但经长期锤拓,或本来字口就浅,对面看去,碑阳好多地方感觉已经无字。但碑阴尤其是碑侧,字迹十分清晰,犹如新刻。王澍认为该碑“瘦劲如铁,变化若龙,一字一奇,不可端倪。”(《虚舟题跋》)细观笔画,细而有力,捺脚刻厉,结体宽疏,形质俱佳,历来评价较高。该碑如《乙瑛碑》,也跳出一个字,“皇戏统华胥”之“皇”字独高出,直观感觉与下字距稍近,从文字上看,该段文字后皆为四言,唯此独出五字,难怪钱大昕质疑:“此字后人妄加,非本文也。”(《潜研堂金石文跋尾》)该字上部已残,与碑中另外几个“皇”字相较,最后一横画略细,但不能作为妄加的依据。
(责任编辑:胡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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