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县的四事
2014-07-07 00:00:00 马路
想从榆林去佳县,当地人都反对,说是下雪,山路不好开车。其实,雪不大,也停了,不至于那么胆小。于是,傍晚时分开车奔佳县。
果然好多车趴在路上,但都是微型车,熄火了就再也动弹不得,人推也没用。阴天,黑得也早,到了佳县县城就只见昏暗的路灯,望着夜幕,只好心里想象着两边的悬崖峭壁和滔滔黄河。
导航锁定佳县宾馆,车子驶进大门,才发现宾馆是出乎意料的矮小,惨了点。远处一个两层楼,上有另一个宾馆的霓虹灯大招牌招呼着我们,过去问才知所谓宾馆在地下室,只好返回佳县宾馆办手续。掏出身份证,听得旁边一声叹息:“这就是佳县最好的宾馆,我都忍了好几天了!”
还好,有电视,不耽误看第二天索契冬奥会的开幕式。
婚事
早晨刚起,隐约一阵唢呐声,“有事儿!”抄起相机蹿了出去。雪虽然停了,太阳还在雾气后面,人们在广场上铲雪,旁边在盖二、三十层的高楼,显得很突兀。说是广场,其实是比能容两车的主路再宽了一些,而且北高南低,是一个大坡,这可是县中心。一排五六个吹鼓手慢慢地顺坡而下,喜庆的乐声后面跟着一串五、六辆的路虎越野车,每辆车都是:机器盖子上扎红花,后视镜挂气球,车牌贴着“百年好合”。交警不管遮挡号牌?四下看,根本没有交警。
传说同属榆林地区的神木,因为煤、天然气和石油一夜暴富,导致满街的悍马。如今神木的财富神话不再,把悍马的弟弟派到佳县? “你们这些路虎揽胜是租的?”“都是朋友的。”“佳县结婚都开车游街吗?”“今天下雪,要是天好就扭秧歌了。”若是解放前,是要鸣锣开道的,牵上绵羊两只,担上酒缸一对,骑在马上的媒人背上背着一斗米。再讲究点儿,队伍前还要举着“肃静”“回避”的木牌,摆一阵县官的威风。
对门的饭店,红色的充气拱门贴着“喜结良缘”的金字,是给这对夫妻准备的么?从春节到正月十五,是结婚的好日子,生育高峰出生的闺女小子们都到了嫁娶的年龄。
一个小时后,在相反方向的另一条街上又听到了唢呐声,车队在县城兜了一圈,又让我们碰见了。一条小巷里有个简单的二层小楼,是夫家和洞房。唢呐手说可以进去看,就跟着大家挤进狭窄的楼梯,烟雾腾腾,大人叫,孩子闹,新娘穿着婚纱在二楼分发红包。
有个新婚俗是从对岸的山西传来的,湖北也有--“公公背媳妇”,对于榆林地区这可是闹洞房的现代版。把公公画上花脸,戴上红纸糊的高帽,背着儿子的新娘走街串巷,领取大家的哄笑,一般人家能接受吗?这次没见到这个,也许有了别的闹法,眼看新娘已经一脸的不高兴了。
还是乐队潇洒。两个唢呐,一个小号,两个挎脖子的鼓,一对打镲,虽然没有锣,六个人也能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不是主角,胜似主角,花些脚力、气力挣钱,娱乐别人又艺术地渲泄了自己,地道的文化产业。第一唢呐手是乐队的一把手,也是乐队指挥,他一变曲子,大家跟着,他高亢低回,大家也和着,问什么事,又把他推出来,他是主事儿的。“能养活自己吗?”“能,活儿多。榆林地区的各县我们都去,明天要去米脂吹呢。”
乐队一定和婚庆公司有关系,不知道是否和丧葬公司也有关系。唢呐声音高亢,可以极欢快的,也可以极悲哀的。唢呐,又叫喇叭,是“吹喇叭,抬轿子”的那个喇叭,源自古波斯。明代的戚继光把唢呐用作军乐,正德年间普及到民间。在龟兹古国的克孜尔石窟壁画中,伎乐天的手里也拿着唢呐,是唢呐最早的形象记载。
榆林也有个龟兹国,在汉代。实际是龟兹县,专门安置归附的龟兹人。
龟兹人即吐火罗人,雅利安人种,肤白、卷发、高鼻、深目,入汉后多为白姓,而现在的榆林也不少白姓,其中一些应有龟兹血统。去陕北,都想看看“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形象好与血统的交融不无关系。有人说:婆姨其实是佛教语“优婆夷”的简化,意为女居士,省为“婆姨”,恰与汉语通。
最有意思的是:陕北人把“龟兹”叫“归兹”,把吹唢呐的人叫“龟子”,还说:这可不是龟儿子的意思啊! 还是古人的错,把“龟兹”写成“丘兹”不行吗? 或者写成“秋兹”,大汉族主义作怪。
唢呐伴着鼓声从小巷里出来了,新娘拎着白色的婚纱一颠一颠地也出来了。中午饭大概不算正式的婚宴,新娘、新郎上了路虎头车,随喜庆的乐声而去,后面一串路虎的空车跟着。
回想新娘的形象,除了表情不好,其实蛮漂亮的。
婚事,决定了人种。榆林地区是农耕与游牧交错的地带,所以长城在此,民族的交融也在此。追溯历史,有古羌、匈奴、回鹘、女真,蒙古掠过此地,其习俗也有多元的因素。融合,当不是杜撰的历史。
居事
佳县的饭馆不便宜,二人吃饱吃好竟然要上百,与大都北京有一拼。当然也有理由:佳县无平地,吃食生产困难,运来的自然贵,除了黄河滩上的大枣。
县中心把角有一黑乎乎的小馆,哥儿仨合开的,与其说起佳县的饭食贵,说其他饭馆都是坑人,这儿最便宜。真是,羊杂汤一碗才五块:土豆粉、羊血,上面是一撮细细的炸土豆丝。老板问“这羊杂汤到北京开个馆子行么?” 我们齐声说:“不行!”哦? 又不好伤了人家面子,就跟了一个解释:“北京的羊杂汤是羊肺、羊肝、羊肚,概念不同。”打击人家发展业务的热情,有点尴尬,岔乎一下吧。问:“你们管对面山西人叫什么?”“小日本儿。”“为什么?”“日本人占山西时,往这边打炮,炮弹都掉黄河里了。”这事儿,佳县人满自豪的,隔着黄河就没让日本鬼子过来。而山西,沦陷区,自是没啥能耐。
佳县无平路,总是上坡下坡,唯一一块较大的平地让位给了县中学的操场,也是县体育场。平地少,所以住宅窑洞为多,在建的高楼有好几座,是缓解用地紧张的唯一办法,哪怕它破坏了传统的景观。想想,以后再来佳县也许可以住上好宾馆了,只是活像在一个小土堆上插了好几块板子。
转了两个弯,房顶跑到脚下。沿着一条窄路下坡,对面是色彩缤纷的佳县幼儿园,右手显然是一老宅,窑洞的院落,两门两院,中间隔着平房。这是佳县的文物保护单位--张家大院,绿色的对联说明这年有人过世,大门的讲究不一般,有历史。正门对着砖雕的影壁,多余地刷了一层灰浆,遮蔽了原本的古旧。正面一排窑洞,左侧也是窑洞,后面衬着楼房,不远的将来张家大院一定是楼房中的天井。现在院里,白雪覆盖着杂物,还覆盖着一辆摩托车。佳县的街道坡陡、狭窄,一般人家也没有能停汽车的地方,摩托车是实际的选择。
年轻人出来刷牙,爱搭不理的,讨厌我们打搅了人家的私生活,还是后出来的老人热情。说是老人,其实刚退休,从对面山西嫁过来的,口音重,介绍了好多也听不大明白,大体是:院里住的都是张家后人,有数个家庭。定为佳县文物保护单位后,政府拨了些钱,对大门、围墙、影壁做了修缮等等。
有个小巷叫“运输巷”,窄得只容一辆板车,佳县这样的巷子很多。因为能远远地看到黄河,勾得你顺坡而下了,黄河的背景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从哪儿来啊?”
“北京。”
“探亲呢?”
“旅游。”
“佳县这么出名,北京都知道了?”
“可不,佳县都名扬全国了。”
典型的套磁,大概百分之九十九的北京人不知道陕北有个佳县。套磁的结果就是被让进了他家的院子。院子真好,一排南向的窑洞,阳光明媚,院门朝东,推门就看见崖下“没腿没脚走四方”的滔滔黄河,看见对岸的山西大地。
院里住的老人是他爹,院子和窑洞是他租的,图的是这里的好风景、好空气。老人自己做饭,逢年过节和休息日,他来看看,帮助收拾一下,陪陪老人。
画事
又发现一个老门楼,很漂亮,正在拍照,听见里面一个妇女连声喊:“进来呦!进来呦!快进来!”门开着,隔着院子对面一排三间窑洞,中间的门帘出来一位干部装的大爷,向我们挥了挥手,正好进窑洞看看。
迎面一通大炕,炕上盘坐着一位微笑的老太太,拍拍炕沿让我们坐。“我老汉是画画的。”这么巧?应该不知道我们也是画画的吧? 炕上墙面正挂着一横幅国画风景,画的就是佳县全景。老汉几乎无话,一切由不能下地的老婆儿代言。原来老汉叫张福昌,一直喜欢画画,曾在县文化馆任美工,1958年到陕西省艺术学校习画,1982年任县文化馆的馆长。他画遍了佳县四季所有的景色,来了画家他就带着去找景,在银行工作的儿子出钱给他出了两本画册。
知道我们是美术学院的,老婆儿指使老汉带我们到后排的窑洞看他的画稿,素描的,还有些人物的画稿,是他下一段的计划。他拿出拿两本画册,指点地告诉我们画的是什么地方,特别翻到一九七几年画的佳县黄河大桥建成通车那幅画一页,说那是的场面有多热闹,还背出了当时桥头彩楼上的长对联。现在一座更高的高速路跨河大桥已经建成,机械化程度高,不用那么多人了,也没有了壮观的人群场面。
老汉叫张福昌,1932年生人,八十多了。他画画不讲究技巧,以线勾勒,横笔斧劈出明暗,略染色彩,所用的宣纸不大好,但一丝不苟的,几十张画都能保持同样的状态,难能可贵。
佳县--古葭州。其地理形势更像个军事要塞,古城始建于宋代,东临黄河,西南有佳芦河围绕,三面凌空绝壁,地势险要,有“铁佳州”之称。是要塞,公共设施自然多于民居,但可惜是古代,现今胜景不再。
先生辈,极有心。种种画卷中,更有一组二十几幅《葭州古城》,葭(jia)州,又名葭县。《关中胜迹图志》载:“以州临葭芦川也”,“岸多葭芦(古代苇子初生叫葭,没出穗的叫芦,长成后叫苇),故名。”1964年,因葭字生僻难认,改为佳县。 老人凭记忆、依资料,复原了佳县人心中的葭州古城。有人说,要是那些建筑没拆,佳县胜过平遥,都可以申请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了。
信事
(责任编辑:宋立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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