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茀之与一位农民国画爱好者的交往
2014-09-18 16:50:21 张世煌 项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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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凭书画慰劳人
国画大师吴茀之与一位农民国画爱好者的交往
张世煌 项冰如 编著
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本书长长的标题中,这位农民国画爱好者,就是张世煌。
这册书记录了吴茀之先生与他的农民朋友张世煌交往点滴,由张世煌口述,张世煌朋友项如冰整理成书。
张世煌是浦江礼张村的农民,他与吴茀之先生过去并不相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萍水相逢,才成为了忘年交。
两人赤诚相待,亲比家人。张世煌常来杭州随吴茀之学画,吴视之如子,悉心指教。一个大画家与一个普通农民的交往,平淡却感人。
正如吴茀之弟子朱颖人先生在本书前言中所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折射出很多精彩的变换,曰纯洁、曰善良、曰真诚、曰虚伪等等。古人说:‘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说明只有真诚的交往,不计较其形式如何,方能持久,方能脱出世俗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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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煌与项如冰
>> 初识吴先生
一九六一年冬天,张世煌的堂兄张记恩从上海回乡省亲,看到张世煌的几幅画,基础不错,就带他到杭州,找到吴茀之先生。张记恩是吴先生的老朋友,在大华饭店一见到吴先生,就介绍说,这是我的堂弟,喜欢画画,向你要张画,回去学习学习。吴先生一听,马上答应说:“这个好办,我给你们画。”
张记恩一看时间已经不早,笑着说:“不用现画了,你画好的我们挑一张就是了。”说着,他走到放画的橱,打开橱门,取出一卷画来,放到画桌上,一张一张看下去。回头对张世煌说:“看到有喜欢的,你就说。”吴先生就站在一边,抽着烟,笑嘻嘻地看他们挑画。
当张世煌看到一张《鸦啼露滴桐》时,眼睛一亮。这是一幅唐代诗人李贺的诗意画。画的是黎明时分,一株饱含露水的古老的梧桐树枝上,一只乌鸦张嘴啼叫,而且振翼欲飞的景象。使张世煌特别惊奇的是画中的乌鸦。他过去喜欢画小鸟,可从来没有想到鸟能画得这么生动。应该说这鸟儿着墨并不多,但那斜窥的眼睛,似在灵活地转动着;那张着的铁喙,那紧抓树枝的爪子,那欲张未张的翅膀,竟是如同真的鸟儿,立即会振翼飞走。
张世煌激动地说:“我就要这张。”
吴先生看了看画,犹豫了一下,也许有些舍不得。但他看了一眼张世煌,露现了嘉许的目光。吴先生笑着说:“有眼光。你既然喜欢,就拿去吧。”
这就是张世煌与吴茀之先生的第一次见面。临别时吴先生还将自己的红门局的地址写给张世煌,嘱咐他以后有机会来杭州,可以到他家去玩。张世煌像捧着宝贝一样,将吴先生的画捧回家中了。
一九六二年春节,省里举办画展,张世煌的作品也展出了,他也因此有机会到杭州来参观学习。看完画展,他记起吴先生的话,就寻访到红门局。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又用浦江话叫了一声:“吴先生!”不多时,就听得门里有走路声响。门开了,出来的正是吴先生本人,穿着藏青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清癯的身影,精神矍烁,看不出已过花甲之年。
吴先生记性真好,只见过一面的人,居然一眼就认出来者是谁,微笑着说:“是世煌啊,来,进来坐。”这是张世煌第一次进看吴山楼,一切都十分新奇。提起画展,吴先生就微笑着说:“春节画展我看过了。看到你那幅《无啄我黍图》,黄雀和黍,画得蛮好。有新意。”
张世煌真想吴先生能对自己的画多评价几句,多说说不足之处,指点指点。可是吴先生只是点到为止,可说是“惜墨如金”。后来与吴先生相处多了,才知道吴先生对别人作品从不多说,而是一语中的,言简意骇。留更多的空间让作者自己去想。接着吴先生问起家乡浦江的一些近况,听得出吴先生对故乡充满着无比的深情。
临别时,吴先生又说:“你学一段时间,有自己满意的画,可以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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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煌在黄宅新华书店
>> 学画白描
一九六二年初春,农村春耕大忙季节之前,张世煌又来到吴先生家,同样受到吴先生的热情欢迎。这天,吴先生去学校之前,给张世煌布置了学画白描的功课。
此时的张世煌,只知道中国画有工笔画和写意画,连白描画是什么也没有听说过。吴先生一见张世煌满脸惶急,顿时就明白了。于是,就走到橱边,从橱里拿出一册三十二开本的白描画册。这本画册的纸质已经发黄,估计年代已经不短了,里面有各种白描的花卉、翎毛,张世煌这才明白什么是白描画。于是,张世煌就在吴先生的画桌上,照着画册一丝不苟地临摹起来。
有一天,张世煌从外面回来,只见吴先生很高兴地指着张世煌临摹的画稿说:“刚才潘先生(潘天寿先生)来过了,看了你的白描画,说画得不错。今天我再给你讲讲白描写生。”这时,笔墨皆已齐备,画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盆鲜艳的大丽菊,吴先生拿出一张元书纸说:“写生前要仔细观察绘画对象的结构,而且要从各个角度观察,看看哪个角度最上画。”
吴先生一边说,一边不断移动着桌上大丽菊的盆子。移动观察了好一阵子,才放下盆,问道:“你看,这个角度怎么样?”张世煌说:“这个角度好。”
吴先生就提笔开始画起来,先画花,再画枝干和叶子。好像画得很随意,很轻松,其实一丝不苟,笔笔都很到位。一边画,一边吴先生还对旁边这个唯一的学生上着课:“写生画不是照相,不必全部画下来,要有取舍。把重点的画好,其余的都可以虚略掉。用笔也同写意画一样,要有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墨色的枯、湿,则显示浓、淡变化。”画好后,立即用他挺拔的楷书题上“大丽菊,”三字,旁又一行小字“壬寅七月写生。”
这天,吴先生兴致很高,仿佛意犹未尽,又拿出一张纸来,画起了月季花。虽然面前没有实物,但吴先生早已烂熟于心,几朵盛开的月季花,在枝叶的衬托之下,显得十分精神。在花的上方,还画了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吴先生说:“第一幅主要以用墨的干湿来求变化,这一幅则参以浓淡墨色,使之有写意画的韵味。”画完,吴先生又说:“这幅画的字要题在下方。”说着就用隶书写上“蝶恋花”三字,还写了“一九六二年长夏双溪樵者画”四行小隶书。并拿出印章,将两幅画都盖上印章。
看着第二幅画的题字,张世煌感到不解,问道:“吴先生,你们前吴村边的大溪叫吴溪,你曾用作画名。今天怎么写成双溪樵者了?”吴先生笑着说:“双溪我是指你们礼张村。你们村边不是有双溪吗。我舅舅家芳地村,就在双溪口。双溪樵者这个名字就是给你起的。你在家耕地砍柴,用这个名字题画很好。”
这两幅画虽不是画在宣纸上,而是学画的元书纸上,张世煌却对它们无比的珍惜,轻易不拿给人看。凡是看到过这两画的人,无不赞叹作品的精美,并为吴先生对一个普通农民学画者的一片赤子之心而感动。这两幅画现在都收在吴先生的画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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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野之趣》 张世煌 1999年
>> 看吴先生画画
看吴先生画画,对张世煌来说,是莫大的享受,更是最好的学习机会。这是吴先生用无声的语言在告诉他,应该怎么选纸裁纸,怎么磨墨,怎么调制颜料,怎么起笔,怎么构图,怎么设色,怎么题字盖章,画完后要认真地看一看,还需要补什么等等。
家乡的俗话说老鼠掉进米缸里,张世煌就是这种感觉。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张世煌至今仍记忆犹新。
吴先生一般起床比较晚,早饭后,第一件事就是磨墨。吴先生不喜欢用宿墨,那时也没有现在随处可买的书画墨汁。他有两方墨砚,一圆一长方。通常先磨圆形砚,如果要画大画,就得将长方砚也磨好墨。磨浓一砚墨要不少的时间。
有一次磨墨时吴先生对张世煌说:“不要小看这简单的磨墨,其中有很大的学问,压得重,磨起来虽然快,但墨粗;压得轻磨出来的墨细腻,画到纸上,浓淡、墨韵大有差别,不过不容易磨浓。磨墨不仅要正磨,还要反磨,既可以练耐心,还可以练手劲。手劲对画画是很重要的,我的老师吴昌硕练手劲是画圆圈,也是正画半圈反画半圈。我化在磨墨上了。”
还有一次,吴先生铺好宣纸,准备画了。突然又半闭着眼睛,磨起墨来。张世煌说:“我试过,墨已经浓了。”吴先生说:“我现在磨墨一边在活动手腕,一边在构想,要成竹在胸,才能一气画成。”
如果颜料用完了,吴先生还得自己调色。先生不喜欢用锡管颜料,而是用色粉和胶片自己调制。胶还得用火化开,调一种颜料,也颇费时间。工具都准备好了,吴先生就开始画画。不过吴先生作画的时间大都在晚上,因为晚上清静,很少干扰。吴先生往往画到深夜十二点钟,有时甚至到一、二点。
吴先生画的时候,张世煌始终站在身边,默默地看着吴先生运笔。吴先生开始落笔很快,有如疾风劲雨;有时甚至是东涂西抹,不知所云;画着画着忽然会停下来,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看着画面。想好了,他会一跃而起,抓起笔,迅速地画下去。越到后来,构图就越清晰。张世煌看得多了,才慢慢地体会到吴先生所说的“胸有成竹”四个字的内涵,和吴先生画画的随机应变。
画完了,吴先生一般不忙着题上字,而是斟酌一番,再拿起笔,这里补几笔,那里补几笔,直到完全满意了,才题上字。有时题上一首诗。诗往往是即兴之作,诗思十分敏捷。
吴先生对画上的钤印是十分讲究的,有时比题字还要慢。印章要挑来挑去的看,盖印的地方更是思考再三。吴先生常说,印章不仅要刻得好,还要盖得好。乱盖一通,要破坏画面,一幅好好的画不小心就被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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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 吴茀之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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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清光》 吴茀之 1938年
>> 杜鹃花的启示
一九六二年清明节后几天,张世煌带了自己的几幅白描和写意作品,来到杭州吴先生家,请吴先生指教,其中有一幅就是画的杜鹃花。张世煌熟门熟路,上楼进了“看吴山楼”,吴先生正坐在转椅上聚精会神地看书,张世煌急不可待地拿出一卷画,请吴先生批评。
前面几张吴先生都没有说什么,看到最后一幅《杜鹃山雀图》,微微地皱皱眉头说:“花的穿插还不错,不过花瓣上的斑点就不大对了。杜鹃花的花瓣只有三瓣上有斑点,你在五瓣上都点上了,说明你观察还不够仔细。”
吴先生直率的批评,说得张世煌脸有些发红,心中却暗暗的有些不大服气。心想,我不知看过多少杜鹃花,吃也吃了几箩筐,而且还对着写生了好几次,怎么可能搞错?当然没有说出来,而是耐心地听下去。
停了停,吴先生又语重心长说:“世煌,你初学画,要老老实实地画,要对事物作认真细致的观察。因为各种动植物都有不同的特征,比如说木本植物的叶子,不仅形状不同,还有对生、互生的不同,更不用说因季节不同而形成各种神态了。只有经过仔细观察,认真思索,潜心领悟,并不断实践,方能创作出好作品来。”
说话的同时,吴先生将张世煌的《杜鹃山雀图》在画桌上摊好,随手拿起笔,在画面的石头上加了三、四笔,还补了几根草。在改动山雀的尾巴时又说:“你在看鸟飞时有没有注意到,不仅鸟的翅膀是张开的,而且鸟的尾巴也是张开的。只有在鸟快速前冲时,翅膀和尾巴才会收拢。这些小地方最容易出差错,一定要观察仔细。”
第二天,张世煌风尘仆仆赶回老家礼张村,没有喝一口水,放下简单的行李,就往山上跑,因为他记挂着山上的杜鹃花。他要证实自己到底有没有画错?还是吴先生说错了。
张世煌是一个很认真的人,遇事总要弄个水落石出。找到第一丛杜鹃花,他就俯下身子看起来,看完红的再看紫的黄的,看完了,一屁股坐在山坡上。原来真是自己错了,吴先生说得一点也不错,每朵杜鹃花只有三瓣有斑点。自己过去“吃了几筐”,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呢。这下,他对吴先生观察事物的细致,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久,趁着春耕大忙季节还没到来,张世煌又到了杭州。见到吴先生的第一句话,就是向吴先生认错,说自己回去后已上山看过杜鹃花,确实只有三瓣有斑点。吴先生笑了,对这个如此顶真的农村青年赞许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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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椿》 吴茀之 196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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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菊图》 吴茀之 1972年
>> 题写对联
在吴先生的直接指导下,张世煌的绘画水平有了不小的提高,这又燃起了他进大学深造的希望。可是事与愿违,他在最后面试的时候被莫名其妙地刷掉了。
这次考不上美院,对张世煌的打击很大,一时间把画笔画纸和参考书籍都锁进橱里,整天埋头在田野山谷,拼命地劳作,回家吃完饭就倒在床上,想用疲劳来忘却心灵的创伤。
近年尾了,张世煌终于被思念之情战胜,又来到杭州。来到红门局吴先生家门口。吴先生吴师母见张世煌几个月不见,消瘦了一些,心情还是不好,都过来宽慰他。
为了宽慰张世煌,这次吴先生说话很多:“没有考上美院也不要紧,可以在家自学。潘天寿先生什么时候上过大学,他是从《芥子园》入手,靠自学一样可以成功,成为举世闻名的艺术大师。齐白石先生过去是个木匠,现在你看画得多好。关键是要有决心和恒心。你的学习条件多好,比我的学生们条件好多了。他们一年中能有几次看到我示范画画,你能在我的画室里一天看到晚。人的一辈子,总要经历困难,要打起精神来,画还是要好好学,有机会到杭州,就到我家来,把画带给我看。而且你们村里还有张爽甫老先生可以随时请教,有几个人有你这么好的条件。”
经过吴先生的一番教诲,张世煌的情绪慢慢好了一些,想想自己条件确实好,怎么能自暴自弃,那真是对不起吴先生的关怀了。
这次张世煌在吴先生家住院住了十几天,也认认真真地学十几天的画。告辞的时候,吴先生说:“不急,不急,世煌,你来裁纸,我给你写个对子。”
张世煌拿出一张四尺的宣纸,对开裁好,并且在画桌上摊开。吴先生坐在转椅上,点上了一支烟,沉思起来。张世煌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吴先生画画或者写字,总是深思熟虑以后方才动笔的,一旦动起笔来,速度就很快,几乎是一挥而就。
想了好一阵了,吴先生突然站起身,抛开烟蒂,取笔在手。很快地写下了一副对联:
不忘田园勤作业
且凭书画慰劳人
然后在上联写上:“世煌老弟补笔”,下联又写上:“壬寅冬仲吴弗之学书”两行小字。再认真地读了一遍,看看没有任何差错,才将图章盖上。
看着这副墨迹淋漓的对联,张世煌从内心深处既感且佩,而且还有几分诚惶诚恐。他问道:“吴先生,你的对联太好了,怎么写补壁?你的字这么好,记得上海有个出版社上次约你出字帖呢,又怎么还要写学书?”
吴先生笑着说道:“你们礼张村是出书画人才的地方,我的对子,你拿到墙上去贴贴,不就是补壁么。而且学无止境,我的书画离我自己的追求差距还远,人的一生,活到老,学到老。否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
张世煌看着这副对联,一下子感到全身来了力量。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吴先生对联的全部内涵,但他明白吴先生是在鼓励他一边在农村劳动,一边不要忘了学画。其实吴先生不仅是在鼓励张世煌,也可以说是自己一生绘画劳动的感悟。张世煌可谓是因祸得福。吴先生在书法上下过很深的工夫,但一生单纯的书法作品不多,大多题在画上。送给张世煌的这副对联,后人的评价很高,有人甚至评说是吴先生书法作品中最好的。
吴先生为张世煌写的这副对联,一直在陪伴着他,鼓舞着他,激励着他,何止是画画写字,更是立身做人。
(责任编辑: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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