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之中，古瓷高贵华美，即使深埋地下，粉身碎骨，沉寂千年，依然铁骨铮铮，更有岁月沉淀的气息。而瓷片收藏家蔡剑青是属于较早致富的一代人，先行者也意味着他们超越主流，也将永远远离主流，孤独地前行。当孤独的人被沉寂千年的古瓷所吸引，恐怕也是一种宿命。

　　蔡剑青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收藏瓷片。十多年来，他为收藏古瓷曾屡次驱车，独自探访那些藏匿在深山老林中的古瓷出生地——古窑口。在这些被世间遗忘的古窑遗址，他寻找碎瓷，寻找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更是感慨相遇在都市边缘的孤寂生命。

　　碎瓷蕴含沧桑之美

　　在中国这个浩瀚瓷国中，瓷的年代久远种类繁多。作为江南人，蔡剑青最爱宋瓷的含蓄之美，曾经以宋梅、宋双鱼和宋龟为代表的瓷器，通过宋朝时代的瓷片，让他产生无尽遐想，隔着时空，恍惚能遥望见那个曾经物产丰饶，人丁兴旺的朝代。

　　在瓷器领域，蔡剑青更关注那些低端的收藏品，普通老百姓买得起的瓷片，如：民窑瓷、普通瓷器。这些沉淀岁月之华的器物对他而言，因为充满生活气息而令他感慨。即使是残片，也因为真实显得更加珍惜。他说他的收藏是宁愿抱残守缺，因为这些瓷虽残尤珍。

　　在孤身上路寻访古窑的日子里，他曾徘徊在漫无边际又神秘诡异的古窑区，与其说是寻访残存的古瓷，不如说是拜谒边缘的生命。所以，对于那些笨拙、变形、残缺的瓷器，他总是充满了感情。

　　在收藏瓷片的时候，他尤其喜欢那些因为烧制失败残留在匣钵里的残片。但是，这位特立独行的爱瓷者，却对主流经典的瓷器敬而远之，蔡剑青说：“被人弃绝的正是我要寻求的。一只扭曲的碗如同一颗破碎的心，而一个完美的花瓶则如智慧的脑袋，心与脑哪个更有情感?”残瓷的美，更真实，这残缺的美，每一分钟都在解密内心的真实，并且这美穷尽世事沧桑。

　　蔡剑青说，他曾在海拔1000米的古窑区中踽踽独行，看着漫山遍野的匣钵(注：烧制瓷器时，在瓷器外部的陶土保护层)，宛如风干的尸体，令人心碎。曾经无限风光的宋元窑群，已经荡然无存。如今，我们只能在大英博物馆，纽约博物馆看到这些古窑的存世精品，想想那被馆藏的瓷器中有宋朝的龙泉窑、哥窑、弟窑等，再打量一眼匣钵中的残片，这不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中的万骨。

　　在时代的浪潮中，那些成功者毕竟是沧海一粟，而更多的是平凡被遗忘的“匣钵里的残瓷”生命。蔡剑青收藏这些瓷器残片，无疑是收藏一种悲壮的生命情怀。

　　为寻古窑口独行八百里

　　1996年，蔡剑青开始了一个人的古窑口考察之行。从赣西到闽北再抵浙南，从木叶纹到天目盏再至双鱼洗，已是八百里路云和月，风云变幻八百年。这一切听上去似乎很美，可是他说：“一个人长途奔袭，自驾旅行，最大的困难是没有接应与后援;一路种种不测，与之相伴的还有沉寂、沮丧，甚至绝望。当然最大的优势是自由、便捷，以及强烈的主观感受，他可以在自然山水、人文艺术，特别是人间苦难面前沉默驻足，然后把这种感受种植于心，或喜悦，或悲凉，最后一定是勇敢与力量，并且尽情享用。”

　　南方的窑场，大多建在水边的缓坡上，比如瓯江两岸，就曾窑群密布。因为瓷料瓷器的运送，依赖水路。但石隆窑却坐落在远离水源的半山腰上，且离村庄五六里路，孤零零卧在那里，沉睡千年。山头窑遗址隐藏在崇山峻岭中，少有人知，是龙泉窑系中悠久的古窑，窑体长达60米，北宋时，它的造型能力，半刀工艺，浅刻工艺与举世闻名的金村窑有一拼，传说是同一家族所为。如今，贴近窑址的只有3户农家，几位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眼光迟滞，昏昏欲睡。族中壮丁以捕鱼为生，无一传承制瓷与烧造技艺。

　　蔡剑青在狮子岩见到的古窑，最短的35米，最长的60米，大多45米，呈15度至45度角卧在坡上，如同雄狮的肋骨。有的窑口从宋至明朝的六百多年间，无数烧瓷家族，手艺代代相传，窑火生生不熄。可想而知，到了夏未初秋的制瓷高峰，在一个可以容纳2万多件瓷器的大窑前，男女老少一起烧窑，那情景会多么壮观。

　　但是，由于蓄水发电，狮子岩窑群被淹没，大部分古窑遗址常年沉寂在水底，只有秋冬枯水期才会显露出来。蔡剑青说：“在绵延数千米的坡面，裸露的瓷片，仿佛出水的少女，类冰似玉，看得你心惊肉跳。但你想拥有一片，并不容易，湖面上巡逻的水警，个个虎视眈眈。你唯有在岸上，睹物思情，遥想宋时的明月，元明的天。”蔡剑青探访的古窑口多在山清水秀，环境幽静之处，他说：“我终于明白宋窑的选址决定宋瓷的品位，自然与人类的和生共息，彼此哺育。”

　　古窑口探访奇遇

　　在这些古窑口探访途中，蔡剑青曾遇一个村中的长者，人称老狗，已经106岁却是健步如飞，他窝居茅棚，垒石为灶。老狗对蔡剑青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也没有正式的名字，我是一名弃婴，从小在垃圾堆里刨食，像野狗一样活下来了，一直活到现在。”

　　蔡剑青问他为何长寿，老狗笑说：“我告诉你，我没娶妻生子，无大无后，无爱无恨，脸朝黄土，无欲无求。”

　　蔡剑青闻言疑惑地问：“这样做人有意思吗?这样活着有意义吗?”老狗坦言不知，却反问他：“你的人生有意义吗?”问完来客，老狗对着村头小溪就来了首山歌，歌里唱的却是小草小花。

　　蔡剑青还曾在农人康叔家住了两天，这个70岁的孤寡老人是个种菜能手，各种果蔬满园飘香。看着他满园瓜果，孤寡生命也非没有生命的热闹。“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了在城市谋生，如今人到中年，想重返乡间，可亲人都不在了，故乡观念变得模糊，所以每年有一百多天在大山里游荡。”蔡剑青自言，都市人在山野之中，身无定居，心无所依，不知哪里可以长久驻足;这二十多年的古窑口寻访，他发现，实则每一条小溪都是独自前行。坚持一个人行走，没有搀扶，才明白爬涉的艰辛，并有机会塑造个人意志，从而解决问题，希望与力量一定来自于异类，绝非同类。

　　蔡剑青的古窑口探访之路有奇遇有感慨，也有无尽的险情：车子抛锚，迷路，被山村野狗围攻等等。在探访狮子岩的时候，他带了3天的干粮上船，没想到遇到暴雨，被困山头，他饿了两天，靠喝水库的水为生。终于第三3天开太阳，水位开始下降，塌方的山路被清除，援兵终于赶到。濒临生命边缘的体验，也是他未曾料到的。

　　寻访宋瓷之路艰难也神奇，蔡剑青无数次独坐废弃的窑址，环顾周边，必有清泉茂林，仰望苍穹，定是蓝天白云，山风掠过，空气都是甜的。他将每年的三分之一时间用于古窑探访，其他时间用作收藏盒玩赏瓷片，此外，蔡剑青对他的生活与事业，以及他的人生一切从简。

　　蔡剑青喜欢古瓷，并不在意这些瓷片给他带来的商业回报：“许多时候，访古与收藏是一种精神活动，人们试图以物为据，还原旧日的景象，并且在那里流连忘返，最终拥有一席之地。理论上感觉可以，事实上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