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志超

　　导言：“新视觉”作为一个已经举办了十年的年度展览项目，2014年的“新视觉”艺术项目邀请了贺婧与栾志超两位独立策展人来共同策划。她们在6月至7月期间走访了北京、重庆、广州、杭州、天津等地的十大美术院校，参观了这些院校举办的毕业展，并从中挑选出色的艺术家和作品组成该展览。

　　“多型演变”为“一次近距离观察”的结果，她们用开放的态度及视野呈现当下艺术毕业生的生态。作为一个窗口，以展览、出版和系列演讲的多重形式呈现对当下中国高等艺术教育现状的阶段性观察与思考。通过策展人栾志超的专访，了解她们对于这次展览的策划和构思。

　　多型演变：图绘现象、建构叙事

　　雅昌艺术网：这次展览的题目是“一次近距离的观察”，你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观察呢?

　　栾志超：这次的展览包含三个部分：展览、文献和讲座。展览作品部分，是我们在各大美院考察过程中，跟每一位学生或者艺术家进行交谈，这样的交谈建立在他们四年的创作和对将来的设想或者打算上，并不仅仅限于他们的毕业作品;另外一部分是文献和讲座，因为整个展览并不是要做一个毕业作品的汇报展，而是当做一个切入口，对美术教育体制做一些思考和研究。这两个部分会建立在大量的文献上，或者是现有的一些研究资料上，已有的一些话语之上进行的考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它叫做“一次近距离的观察”：一来我们并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做一个展览，而是希望走近它，让展览和它发生关系;但对于这些作品，对于美术教育体制而言，我们又可能是他者，是艺术行业的工作者，希望借由大量考察调研和资料可以走得相对而言较近一些。

　　雅昌艺术网：挑选出来的作品都是毕业作品吗?

　　栾志超：不一定。我们并不是把这次展览当作一场毕业作品汇报展。我们选择作品的立场是什么?选择哪些艺术家?我们首先不是以“国油版雕”系科设置来定义他们。在跟他们聊天的过程中，他们也不是这样来定义自己的创作，而是从艺术家的身份出发——“我是做创作的”——这是整个展览所欣赏和支持的态度。“国油版雕”这种简单的划分，并不是不必要的，而是因为这样简单的划分对学生的创作带来不少的局限;我们挑选的作品并不一定是毕业作，因为毕业作可能会有不同程度的妥协。通过和他们的聊天、沟通，我们希望了解他们除毕业作以外的创作，了解他们目前的关注点是什么，一直以来在创作中思考的重点是什么，他们觉得自己面对的问题是什么。所以我们也希望在这次展览中呈现出更为全面反映每个人创作和思考的作品，所以这个展览并不仅仅是一个毕业作品展，而是一个由多位艺术家及其作品构成的群展，只不过这些艺术家是来自于各大美院的毕业生而已。

　　雅昌艺术网：他们可以称为艺术家吗?他们还是学生的身份，有这样的想法吗?

　　栾志超：在我看来，在定义的时候可能并不能用他们有没有进入艺术行业或者必须要具备怎样的理念才是一位艺术家。这些并不是定义艺术家的一个充分条件或参数。在某种程度上，展览对每一位参展的学生保持支持和宽容的态度。正如展览题目本身所说的，这个展览是一个我们和他们彼此走近的过程。哪怕一个蜚声国际的艺术家或者有着许多年创作经历的艺术家，其创作也不可能是一个完满的状态。创作并不是要一下子找到终极的艺术形态，或者创作一件终极的作品，并不是这样才能被称为艺术家。艺术和艺术家并没有一个应该或者必须是怎样的样貌。所以，我们把这个展览并没有当作一个学生创作展，而是把他们同样看作是艺术家，就是因为他们始终在探索和思考的创作状态。

　　雅昌艺术网：被挑选中的学生作品的特点是怎样的?

　　栾志超：我觉得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边界，或者说有去试验、实践的勇气。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是拒绝在这次展览中进行“国油版雕”的划分，不说明参展艺术家是油画系或者雕塑系。他们的创作并不限于程式化的媒介或者主题。在大学四年里，他们涉及的媒介多种多样，而且作品中有他自己的思考和气质。所以，最大的特点首先开放和独立。

　　雅昌艺术网：“多型演变”是你们观察之后的结果吗?

　　栾志超：对。我们做了一系列的研究之后，对展览有了一个整体的设想之后，觉得“多型演变”这个词最能说明我们想法。从展览形态的角度来讲，我们希望通过几个不同的面向建构出美院学生多样创作的大致样貌、中国高等美术教育体系的历史叙事过程，同时也是一个演变的过程，而且这种演变过程不管从横向还是竖向来看都是多型的，所以就用了这样一个题目。

　　雅昌艺术网：“多型”是包括教学理念、训练方法、思维方式等吗?

　　栾志超：同时还包括展览本身形式的多样，除了实体的展览，还有文献的部分和讲座的部分共同构成整体的一个展览。

　　高等美术教育体制是艺术机制的一部分

　　雅昌艺术网：在学校里有艺术家状态的学生分布情况是怎样的?

　　栾志超：不能说哪个学校更加多，或者哪个学校表现得更加突出。学校间彼此分享着共性和差异。每个学校都可以看到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学生。

　　雅昌艺术网：每个学校都有它的特点吗?

　　栾志超：从整体来看，每个学校都有一些自己的特点。因为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历史沿革，有自己的传统以及教学方式或者做毕业展的展览方式，这都让每个学校的毕业生作品展透露出自己的气息，展览方式呈现出不同的感觉。另外一方面，我们在做这方面的考察时，发现每个学校有自己的历史传统，包括如现在的美院是从哪些学校演化而来的，是建立在哪些学校的基础上的;还包括师资方面、地理及校舍环境等等，都会有影响。

　　雅昌艺术网：如果从整体来讲，您感受到的每个学校的特点是怎么样的?

　　栾志超：四川美术学院是我去的第一个学校，当时去了油画系、雕塑系，还有新媒体系的毕业展。川美每个学生创作都不太一样，包括关注的方向、创作的思路和技巧等等。当然他们有一些相似之处，能够感觉到多样化在里面。中央美术学院因为在北京，身处一个较为完整和成熟的艺术生态，又有一个举办各种大型展览的美术馆来呈现毕业生的作品，这个美术馆有很深厚的展览传统和机制，能够很好地用美术馆的各种人力和物力资源把学生的作品呈现出来。

　　雅昌艺术网：有没有发现各大美院中比较创新的方面?

　　栾志超：就整个美术教育体制而言，学校在某种程度上提供的是基础。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决定性的，同时又是参考性的。如果要说创新的话，可能是发生在一些更加具体的层面，比如学生的创作中，或是某位老师的教学中。如果观看整个近现代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话，其实并不会看到根本性的变化。这跟中国整个当代艺术的进程一样，我们能看到的是一个缓慢的、一步步的演变过程。当代艺术在变，美院也在发生着变化，尽管这样的变化并不同步，美院的变化也可能要更为缓慢一些、步伐要小一些。

　　雅昌艺术网：您有说到，当代艺术在变化与学院变化的关系，学院的变化推力是从外界环境产生的吗?

　　栾志超：我觉得所有的变革如果追根究底的话都是内部的需要和反应，外部只是一个契机而已。美院成就着后辈的艺术家——尽管并非全部，也有相当的比重;美院是大众对艺术认识的一个重要构成;一大批在当代艺术举足轻重的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艺术史家等等都在美院教学，他们既是艺术行业的工作者，又是美术学院的工作者，他们潜在地塑造着当代艺术行业的样貌，也塑造着美术学院的样貌;等等。因此，美术学院和当代艺术行业一样都是我们艺术机制的一部分。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境况的变化，与国际的交流，我们知识构成和思维方式的改变，很多因素最终导致了艺术机制的变化。所以，并不是这些变化最终导致了美院的变化，而是美院内在于这一机制，必然也伴随这些因素适应时代和大的环境而发生改变。只不过我们在谈的时候可能会把学院和行业看作艺术家或者创作的两个阶段，把学院和行业看作两个领域。

　　雅昌艺术网：你有怎样的建议把这二者衔接的更加密切吗?

　　栾志超：我们做这个展览会请到国内外美院的一些老师过来进行交流，他们在这方面做了多年的研究和亲身实践。我相信美院的老师或者当代艺术行业工作的其他前辈，或者这方面的研究者更加有发言权，他们提供的想法、方法更加有建设性和更加具体一些。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展览提供一个机会或者平台，让大家一起来讨论。

　　保持开放状态的艺术创作

　　雅昌艺术网：对于要成为职业画家或者走艺术家道路的学生，你会给他一些什么样的建议?

　　栾志超：在和这些毕业生交流的时候，他们其实并不会说：“我想成为一个职业画家或者职业艺术家”，我体会到的更多的是他们的热情和勇气——“我想做艺术，我想做创作。”市面上有很多类似于《如何考上中国美术学院》、《如何考上中央美术学院》这种书。这些书提供的建议可能要更为“实用”一些。要说建议的话，我可能也无法针对“职业画家”或者“职业艺术家”给出建议，职业一词本身就是存疑的。我希望他们能坚持独立和开放的艺术创作态度，不拒绝，同时又有坚持，坚持自己的主体性。

　　雅昌艺术网：设计学院的学生可能会比较明确将来的立场和他所做的工作，造型学院的学生未必很清楚，可能对自己未来的走向或者发展是很模糊的。

　　栾志超：我觉得这种模糊是存在于每个学院的。在考察当中，我们发现设计学院的学生在媒介的使用上特别多样化。他们有大量的机会接触各种各样的媒介，并利用这些媒介，所以在展览的考察过程中，我们发现设计学院的学生有他们的开放性，很多学生的作品非常有意思，所以我们也打算在展览当中呈现这一部分的作品。

　　雅昌艺术网：设计学院来说，算不算是一种跨界的练习或者是尝试呢?

　　栾志超：现在所有学科的边界都是模糊的。包括美院院系的边界已经开始模糊，油画系的同学也会用到装置，会把装置引入绘画当中，会使用各种各样的现成物。我们展览最基本的一个立场就是我们不设置传统的国油版雕这样的学科边界，我们也不用跨界来描述这些创作，我们希望呈现的就是不受媒介或主题的限制而进行的开放创作。

　　雅昌艺术网：这次展览中，作品的呈现是否按类型进行展示?

　　栾志超：在进行考察之前，我和另外一个策展人贺婧就已经达成最基本的共识——不进行任何简单化的归类和划分。在挑选作品的时候，已经打破了这样的界限，在展览当中也不会把这些作品进行简单的划分，而且我相信这些作品很难以类型进行划分。有一些作品介于各种媒介的边缘，很难进行界定。因为不会做成一个毕业生的汇报展，所以也不会进行系别的划分。我们也希望观众不要把它看作是一个毕业生的作品展。

　　雅昌艺术网：因为现在越来越多的机构或把注意力都放在青年艺术家或者是毕业生的身上，您怎么看这样一个现象呢?

　　栾志超：之前我曾经有跟杰罗姆·桑斯聊过这个话题，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他的意见是相同的。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情况，这样的一种社会状态或者艺术生态对于艺术家来讲肯定有好的地方，有坏的地方，一方面机会更加多了，坏处就是当机会更多的时候，要做出怎样的选择，要参加什么样的展览，做什么样的作品，有这么多的媒介可以选择，有这么多的展览和作品、知识生产、海量信息进入视野。所以，艺术家可能需要更多地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既保持开放，又保持独立，不被市场快速或过度地消费，这其实是很困难的。

　　雅昌艺术网：在走访这些学院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一些学生在学校的时候可能已经开始跟美术馆或者是画廊接触了呢?

　　栾志超：有很多学生从大三就开始参加展览，这种情况是很普遍的。这次参展的毕业生中，有些已经参加过很多个展览，手上甚至都没有现成的作品。有些刚刚展出来就被收藏了。这种情况现在很普遍，生态和市场很活跃。

　　雅昌艺术网：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年轻艺术家身上，会不会导致艺术家被市场牵着走?

　　栾志超：所有人都关心艺术家被快速地消费。但这不是艺术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所有东西都被过快地消费、消耗。这是现代资本、消费社会的问题。我也并不同意大家把所有目光集中在年轻艺术家的身上，还是有很多画廊、机构、个人在做展览、做研究，在过去的历史中寻找重新叙事的可能性。

　　雅昌艺术网：您觉得，在学校里学生更应该注重哪方面对他们更好，有一些东西到毕业以后或者是进入到社会以后可以再加强，但是有些东西只能在学院里面才能学得到的呢?

　　栾志超：我本身没有在美院生活学习过。就我自己而言，我觉得没有什么是只能在学院学到的，在学院之外仍然保持学习、思考、研究、怀疑、反思的状态很重要。不断地摄入新的东西，同时不断地反刍，不断地创作和实践。

　　雅昌艺术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