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恰逢中法建交50周年。昨日(11月20日)，经过1年多筹备，一个“漂洋过海”的艺术计划——中法文化艺术公园在顺德容桂初步建成，向公众开放。

　　中法文化艺术公园源于艺术策展人樊哲一年多以前的一次突发奇想：将被拆除的法国埃菲尔铁桥的一部分运到广东顺德，邀请50位中法艺术家利用这些废旧钢铁材料重新创作，并将艺术作品进行集中公开展示。

　　如今，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现实，埃菲尔铁桥在顺德“重生”了。中法文化艺术公园首期面积约12万平方米，定位为南中国地区最大的国际公共艺术交流平台。

　　无独有偶，今年9月，全球规模最大、参与创作人数最多的跨国公共艺术活动之一“奔牛艺术展”也曾来到上海，邀请各国艺术家在户外公共空间创作和展出总计500件以“牛”为主题的艺术作品。此外，越来越多的中国艺术家开始赴海外举办巡展，如蔡国强的“九级浪”计划在全球巡展，徐冰的展览“桃花源”也已赴欧洲展出。

　　这些跨国公共艺术计划，将对中国的城市公共空间及大众艺术生活产生怎样的激活效应?又在中国艺术界产生了怎样的反响?南方日报记者就此展开了调查。

　　缘起

　　“拯救”被拆掉的铁桥

　　巴黎埃菲尔铁塔无人不知，但埃菲尔铁桥却鲜有人知。1862年，埃菲尔铁桥在法国南部小城巴约讷(Bayonne)建成并投入使用。它是世界上最早的铁桥之一，也出自著名建筑设计师埃菲尔之手，且早于1900年在巴黎世博会上向世人亮相的埃菲尔铁塔。

　　由于年久失修，这座铁桥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闲置状态。建成150年后，铁桥因无法再投入使用而被迫拆毁。这个新闻让当时身在法国巴黎的中国艺术策展人樊哲感到惊讶。

　　“法国历来以文化遗产保护著称，而且是世界上第一个制定现代遗产保护法的国家。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尊铁桥没有被纳入保护范围被拆掉了。”樊哲说，他知道这则新闻的时候，铁桥已经被切割成了几部分。

　　此前，樊哲在法国留学、工作已有15年，他先在巴黎大学学习造型艺术，之后创办设计公司，从事室内设计和艺术策展工作。去年10月，由文化部中外文化交流中心主办的《ChiFra 2013中法艺术展》在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举办，樊哲担任展览的执行出品人。在此期间，他开始构思通过一个大型艺术计划来“拯救”埃菲尔铁桥。

　　“埃菲尔铁桥是法国工业革命鼎盛时期的标志性产物，它象征了人类拥有的文化记忆。这种记忆是一种文化符号，不应该被轻易抹掉。”樊哲找到了法国一家收购废铁的企业，将铁桥拆下来的数百吨废旧钢铁买了下来。

　　“最好的方式就是做成公共艺术，与大众分享。”在樊哲看来，中国是最可能实现这个艺术计划的国家：随着经济飞速发展，各大城市对公共艺术的需求与日俱增。

　　樊哲的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广东顺德方面的响应。几经物色，樊哲最终选择在顺德东逸湾的一片城市空地，计划在这里建成中法文化艺术公园。从购买钢铁到运输和关税，这个计划总计耗资数百万元人民币。

　　另一方面，樊哲决定邀请50位中法两国艺术家共同利用这数百吨铁桥原料，创作公共艺术作品。艺术家在开放的空间里创作，采用跨界方式，用雕塑、影像、装置、油画、水墨等多种手法，实现两国艺术家创作思想的“联姻”，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从拆毁的埃菲尔铁桥，到架起中法艺术家友谊之桥”。

　　“我的目的是传达作为艺术家，作为对历史文化传承具备感知力的人，面对这一素材时所应该传递的态度。”樊哲如是说。

　　再造

　　化锈铁为神奇的创意

　　200余吨铁桥原料从法国巴约讷后运抵广东顺德之后，又将如何起死回生?为此，樊哲发起了一项名为“AA制乌托邦”的艺术创作计划：艺术家、企业家或者社会赞助者，每个人出一分力量共同参与到艺术公园的建设之中。参与者中既包括国内知名的当代艺术家如王广义、隋建国、岳敏君、王度、林一林、徐坦等，也有法国艺术家，马克·纪翰东、菲利普·贝瑞等人。

　　“众人拾柴火焰高，我希望以‘AA制’的方式邀请艺术家共同表达艺术想法，建立一个理想化的艺术空间。”樊哲说。艺术家徐冰还用他的“新英文书法”，为该项目题字。

　　在中方策展人胡斌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项目，因为无论是埃菲尔铁塔还是埃菲尔铁桥，都是法国乃至西方社会19世纪现代化、工业化的成果。他表示：“我关心的是，这些保留至今天的、现代化进程中的特殊‘印记’，如何以视觉艺术的方式来进行表述和转换。”

　　25年前，埃菲尔铁桥整修期间，曾有法国艺术家利用铁桥拆下的边角料，创作了一组现代雕塑，在法国激起很大的反响。时过境迁，铁桥被拆下的铁架似乎再一次激发了更多艺术家的灵感。

　　王广义利用这些材料创作了雕塑《彩虹》——一个9米高的引桥，外面涂上颜色，外观看起来像七色的彩虹。通过这件作品，王广义试图让观众联想起工业革命为人类生活带来的巨变。

　　岳敏君则用这些钢铁原料“制作”了一个考古发掘的现场，钢铁与文物两者的结合显得意味深长：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提速，一个个原本深埋地底的考古遗址得以重见天日……

　　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教师、策展人鲁明军认为，无论从工业技术还是美学形式上看，埃菲尔铁桥都是一个“过去时代”的产物。“当这样一个工业革命的象征物被拆毁、并被运至当今全球主要生产加工集散地之一的中国广东顺德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跨时空的交集。”

　　鲁明军称，“钢铁本身在中国工业史上也是一个重要的象征。于是，在历史与现实、事实与价值、文化与社会、艺术与观念之间就产生了各种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内在联系，从而为艺术创造提供了可能。”

　　重生

　　真正互动的公共艺术

　　“很多时候仍集中在精英与藏家的范围，难以与公众发生有效的互动关系，这是当代艺术存在的普遍问题。这需要艺术公园这类的空间来进行引导，为公众与艺术家之间提供一种对话的平台。”鲁明军指出，在中法文化艺术公园的筹建之初，这个想法就萌生了。

　　总策展人阿兰·阿维拉表示：“别的公园通常是买来现成的雕塑放在园区里，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是请艺术家亲自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和这个地方产生一种情感上的共鸣。这样做出的作品，才是有意义的。”

　　法国艺术家弗朗索瓦·维勒为中法文化艺术公园创作了《漂浮的石头》。巨大的石头“轻盈而沉重”，在精密测算其重心之后，通过巧妙地设计，维勒使它可以在一个小小的支点上悬浮。但只要施加一点力量，它又会安静地旋转起来，像宇宙中的一颗星尘。

　　公园里这样的石头共有5块，非但不禁止触摸，还主动向观众发出触碰的邀请。“人们可能不一定了解艺术家的创作初衷，但他们会觉得很好玩，会记住它。”樊哲说。

　　中国艺术家隋建国创作了装置作品《回声》，他把埃菲尔铁桥的废旧铁块重新焊接，用水泥固定成一个“凝固的遗址”，在开园仪式现场，邀请50多个人用铁锤敲打铁桥。隋建国说：“许多中国人对钢铁都带有一些特殊的回忆，我希望人们通过敲击，来聆听历史的回音。”

　　同样的，这件作品旁边会长期放一个铁锤，欢迎观众敲打。隋建国表示：“当代艺术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和感受，把自己的生活、情感经历融入对作品的理解之中。”

　　而来自广州的“80后”雕塑家洛鹏则创作了一件高达9米的《彩虹木马》，他期待《彩虹木马》能唤起人们内心深处拥抱童年、返璞归真的情绪。

　　在洛鹏看来，每个参与创作计划的艺术家，在构思上可谓各有千秋，但又因为使用相同的建造材料，在同一地点进行创作，彼此紧密相连。他希望，中法文化艺术公园的建成，能够给公众带来前所未有的、亲近艺术的体验，让艺术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样的想法与阿兰·阿维拉不谋而合。他提到18世纪的欧洲各国纷纷开辟了一些哲学公园，供人们散步和思考。他希望中法艺术公园也成为这样一个公园，“人们来到这里玩耍、散步，感到喜悦，也产生思考。”

　　对话

　　“当代艺术需要更多空间与公众交流”

　　胡斌(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中法文化艺术公园策展人之一)

　　杨小彦(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副院长)

　　跨国艺术交流是大势所趋

　　南方日报：这次艺术计划以埃菲尔铁桥的废旧建筑原料作为创作的材料和主题，策展人与参与艺术家分别进行了哪些方面的思考?

　　胡斌：埃菲尔铁桥是高度发达的工业文明的一个符号。随着全球经济发展模式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后工业时代”，一些昔日的工业成就的代表作却渐渐辉煌不再，甚至退出历史舞台。埃菲尔铁桥就是一例。

　　近百年来，中国也经历了这样一个工业化的进程，中国各地同样保留下类似埃菲尔铁桥这样的时代产物。而本次活动开展的珠三角地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和重镇。这些遗留下来的工业元素对当下中国具有何种意义?这是本次活动的一个重要命题。

　　我负责策展的主题名为“工业的记忆，遗存与流转”。艺术家冯峰用从铁桥上拆下来的钢筋构件，复制了一个约3米高的小型埃菲尔铁塔，用一捆捆的钢筋来表现塔身，这实际上就表现了他对现代化进程的一种反思。

　　南方日报：近年来，跨国艺术计划正在成为艺术界越来越常见的一种策展方式，我们应如何看待这种趋势?目前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空间?

　　杨小彦：跨国艺术交流值得鼓励，但艺术本身具有复杂性，不同国家有着不同的文化传统，不同的艺术团体之间也有着价值观与审美趣味的差异。跨国艺术计划需要吸引本国与外国艺术家两方面的参与，就需要以更宽容、平和的态度来看待艺术的发展，包容多元化的艺术探索方向。

　　胡斌：全球艺术交流机会的增多，是艺术发展的大势所趋。这需要艺术活动的策展人与投资方具有更加宽广的艺术视野，也需要我们策展人打破过去种种界限，在全球性的背景下，将各种资源予以重新整合。

　　不过相对而言，这次艺术计划的策展工作还是独立完成的，艺术家只是在展出的时候才通过作品进行交流。我认为，在中国举办的国际性展览，如果停留在单纯的“交流”层面是不够的，应该进一步深入到真正的全球化语境之中。在未来，中国艺术家组织、策划的跨国艺术计划，必将更多地关注到全人类、世界性的共同主题，进而囊括不同国家及地区的艺术创作风格。

　　让观众的意见决定展品去留

　　南方日报：您认为，本次活动的开展对于增强当代艺术与公众之间的互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胡斌：中法文化艺术公园坐落在居民区里，这里的场地比较空旷，可以通过当代艺术的植入来促进人们与艺术展开互动。我们现在看到，不少公共雕塑风格仍偏于保守，人们对于商业化雕塑的批评也不少，这次项目将国内一批比较知名的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进行了综合展示。他们的创意比较先锋、独特，有助于激发人们对艺术的感知力和想象力，甚至可以形成一个“思想的竞技场”，为这里的居民带来一种心理的震撼。

　　南方日报：要进一步增进公众与当代艺术之间的互动，您对艺术公园有什么建议?

　　杨小彦：很多人对当代艺术存有误解，认为当代艺术缺乏群众基础。实际上，很多当代艺术作品都是具有群众性的，它们缺的只是与观众交流接触的时间与空间。公共的艺术公园可以效法国外的形式，让观众能够介入并与艺术品亲密接触。

　　艺术公园也可以设置一个淘汰机制，最好不要将当代艺术作品固定在当地，而是不断保持更新，保持空间的新鲜感。公众与这些作品经过两三年的交流之后，自然会对之作出某种评价，管理方应据此来决定艺术品的去留。

　　与此同时，公共艺术空间还应该增添一些艺术教育功能。艺术空间不只是单纯的展示，还可以持续性地开展公益讲座，向观众介绍艺术品，让当代艺术对更多人产生吸引力。

　　胡斌：国外有许多公共雕塑都非常考究，它们很多时候都是为一个特定的地区量身定做的，将艺术品与这个地区的文化紧密联系在一起。有的艺术公园专门用废弃物制作公共雕塑，因而成为当地旅游的一个亮点。只要雕塑与周边环境配合得当，就能吸引人流，带来良好的文化影响。目前在广东还有很多创意园、产业园一类有待开发的园区，它们亟需这样的人文环境与氛围，需要这样的艺术计划介入，来不断增强自身的人文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