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读王衍成
2014-11-26 10:33:45 钟诚
王衍成为他的几次出走付出了代价。
很多中国当今画坛的重量级人物是在1980年登上历史舞台的。那一年,北京举办了一个国家级的青年美展。就是在那个几十年一遇的盛会上,年仅二十岁的王衍成,以一幅少年摔跤为题材的油画作品获得了奖项。在当时,对于这个尚在学校学画的最年轻的获奖者来说,意味着他在中国早早地获得了职业画家的地位。在全面呈现包容和接纳状态的八十年代初,王衍成显露了他的时代敏感性。相对于绘画技巧,在非政治性的题材中开垦一块反映本土情怀的空间是需要才情的。比之不少同行,王衍成相当幸运,他似乎轻易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题材领域:家乡的荒原,嬉戏的儿童,闲时的劳作者。
自我封闭和自我反封闭的戏码,在中国一百多年来的近代史上演出了多次。每一次冲破禁锢的浪潮,都催生了一批从西方文化中汲取养分的文化菁英。在八十年代兴起的对封闭的强烈反弹中,众多的年轻取经者们纷纷出发苦修。进入上世纪最后一个十年的前夕,即将三十岁的王衍成,其职业画家生涯已经持续了近十年时间。按照世俗的惯性,如果他愿意循规蹈矩、持之以恒地将某一类题材标签一样地据为己有,他在中国的功成名已属指日可待。然而,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终结了王衍成既定的轨迹。
王衍成就这样,用他的出家修行,完成了他艺术生涯的第一次出走,他不仅遭遇了中国海外学子们的共同命运:错过了中国随后到来的机会时代。还付出了作为职业画家刻骨铭心的代价:从零做起并经历一个暂时而又无可避免的迷失期。中国人普遍喜结佛缘,尤其乐道成佛的悟性。王衍成的佛缘阐发了他出家修行的慧根,而与西方理性光芒的不期而遇成就了他的悟性。最终,王衍成读到了视艺术如科学的心经。他尝试用数学量化的方法去解析塞尚、毕加索、罗斯克等等令他着迷的大师作品。在不断揣摩中,他仿佛在冥冥中摸到了钥匙,解开了密码,参到了玄机。
如果说王衍成的第一次出走有什么收益的话,那就是他别无选择地走到了现代绘画的岔路口:一条路必须回答是什么,另一条路则要明确不是什么。
在36岁的那一年,王衍成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开始跋涉,这是他的第二次出走。这一次,画家王衍成告别的不是故乡,而是具象。
王衍成之所以出走,要么是悟到了现代绘画的终极本质而做出义无反顾的取舍;要么就是他见异思迁的一次疯狂冒险。王衍成决定向抽象迈进的时候,赵无极、朱德群在抽象绘画领域的地位,就像愚公家门前的王屋、太行两座巍峨大山一样横在他的眼前。两位赫赫有名的前辈都从中国开启自己的艺术人生,都在法国脱胎换骨,都致力于抽象画创作,都是取得卓越艺术成就的职业画家。一些人为此担心王衍成可能就此高山仰止,亦步亦趋;另一些人则知其取法乎上,乐观其成。和第一次出走时的决绝不同,王衍成的第二次出走前,有过一段时间的过渡,并留下了一批虽然呈现抽象趋势,但仍保留具象符号的作品。那些在抽象大势中隐约出现的具象物品,有时索性就是一件来自中国的坛坛罐罐。也许,在王衍成的潜意识中,这些欲说还休的的中国易碎品仿佛折射出他对具象的留恋:既怕打碎,又想打碎。
当然,那些坛坛罐罐最终还是被打碎了,王衍成也彻底完成了他超越具象的第二次出走,这一次他内外兼修,一派儒风。
越来越纯厚的油彩,越来越律动的笔触,越来越浓重的情感,越来越矛盾的思绪——王衍成出走具象后的抽像作品,一直沿着这样的一个轨迹在渐进。他以毋庸置疑的表达,宣告了一个王衍成的视觉语系。色相中,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意境中,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苍凉。也是在这悲壮和苍凉中,焕发出孔子的四十不惑的人生力道和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悯。王衍成并没有就此止步。事实上,在50岁上下,王衍成开始了自己的第三次出走,或者说是一次天人合一的回归。这一次的出走,既没有荡气回肠的诀别,过度得犹如梦醒之间;也没有非此即彼的放弃,自然得好像春风带雨。一缕安详,几分包容,四下宁静。一种被称为道的东方智慧让仿佛醍醐灌顶。这次出走,王衍成的作品呈现出令人如沐春风的中年变法:颜料的层次多了,油彩的厚度却稀薄了;笔触的肌理硬朗了,视觉的交融却圆通了。作品的内涵,在看似简单的此消彼长中,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随后出世的一系列作品,王衍成让人们看到一种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宇宙观,以及植根于道的天人合一境界。做为画家,他执着地留下蔚为大观逍遥一游的天然迹象;作为人,他逡巡在时代的急湍猛浪中,自求解脱。也因此,我们在王衍成的第三次出走中读到了两种力量:生生不息的自然张力和无可无不可的内在耐力。如果说通儒还不足以释疑解惑,再次出走,悟道就一定能够得道成仙吗?这就必须审视时代与王衍成的关系了。活在当下的人虽然可以创造超越时代的作品,但创造者本人却摆脱不了时代的束缚。看王衍成的画,其色、其理、其场、其气无不留下时代变迁和个人际遇的烙印。王衍成成为职业画家的三十年,与中国历史上亘古未有之激变的三十年完全重叠在一起。这期间,感叹物欲泛滥者有之,乐观文化复兴者有之;哀嚎理崩乐坏者有之,见证乾正坤明者亦有之。王衍成虽然一度浸淫在法国文化创新图变的环境中,但他根本无法脱离中国艺术造景修心的气场。眼见中国艺术在百转千回的艺术大潮中,风水轮转,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他内心的东方元素被唤醒、传统精神被激活,在王衍成几成必然。因此,王衍成的出走才具备了回归的本意,回流的真谛。无论他走得有多远,最终,汇合的力量将带动一次新的、整体的升华,无论你把王衍成归入那一个流派,给他的作品贴上怎样的标签,他的创造都会立在那里。如果说王衍成的第二次出走,是解脱题材的羁绊,那么他的第三次出走,则是解脱解脱本身。
正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走,中国永远消遁了一名以山东风情为招牌、以婴戏图为样式的写实画家,世间多了一位将文化担当为底色,以人生超越做基调的抽象艺术家。
早在1980年的那次画展上,作为观众,我并不确定是否曾与王衍成的获奖画作有过一面之缘,但我记得和他本人在巴黎初次结识时的情景,只是距那次画展相隔了二十多年。由于共同的母语,且择异域同城而居,八年多来,我时常同他会面和晤谈,只是作为一个时代的纪录和观察者,并非以收藏家,更不是以评论家和艺术品商人的身份,我得以毫无顾忌地将他的过往经历加以主观的归纳,并亲眼见证了他令人欣喜的新生,我称之为第三次出走。不仅如此,我有幸得到艺术家本人的邀约,动笔写下了上面的文字。作为这段文字的结语,草拟一联赠与我所读到的王衍成:探天法求人道抽具象;逞外欲敛内念悟真空。
2013年10月
(责任编辑:杨红柳)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高孝午作品被盗版至110多国 首次发起全球维权
对话 | 在开放和自由中确立艺术价值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