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理 Le vide et la raison
2014-11-26 10:35:31 莉蒂亚·阿亨布林
当王衍成1989年来到巴黎进修艺术时,他作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就是继续探索西方绘画的奥秘。王衍成毕业於中国山东省艺术学院美术系,他的老师们向他传授了西方绘画的技法。在那个时代,人们认为西方绘画是艺术的正统,与中国传统绘画属於互补关系。王衍成在学习中领悟到:艺术品的创作需要不断地建设、丰富自己的经验,并敢於质疑。他立志走出一条新的艺术之路,创造出独特的艺术语言。1980年,王衍成在北京全国青年艺术家首届展览中获奖。这也是建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全国青年艺术家展览。从此他的创作迈上一个新台阶。同时,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这麽快就在自己的国家成名可能并不利於他的艺术的进步。来到巴黎後,王衍成又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家,一切重头开始。但也并非所有都需要重新来过。在这里,王衍成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和艺术创作的自由感。通过禅修达到老庄哲学所说的“物化”,这不正是王衍成在他的画作中寻找的吗?他的画千变万化,其中既有精熟的技巧,又有中国几千年象形文字文化的积淀。王衍成没有摒弃对技术的控制,但他从中国业已僵化的传统中摆脱出来。他用禅家书画的精神和笔法创作,用笔触传达佛教思想境界。
於是,王衍成发现自己处於两个世界之间。在远东的文化世界里,虚空是入道的不二法门;西方则奉理性至上。自从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人使用透视法创作三维图像空间,这种艺术模式直到二十世纪才被打破。在山东艺术学院,王衍成学习了油画技法。他认识到这种艺术表现手法打破了中国传统绘画符号框架的束缚。怎麽能不被融合两种文化的冒险所诱惑呢?在学习了古典主义绘画後,王衍成尝试打破这种绘画的格式和规定,并在他仰慕的塞尚和毕卡索那里获得了灵感。他对这两个画家作品进行了数学推理式的研究和思考。与历史的决裂让王衍成认识到,符号、笔触、色彩、明暗和空间都是凝聚情感和情绪的载体。他的中国前辈赵无极和朱德群都已经尝试过这个经验并获得了成功。赵无极和朱德群分别於1948年和1955年来到巴黎,并成为写意抽象画派的先锋之一。这个画派的其它着名画家还包括乔治·马修(Georges Mathieu),哈屯(Hans Hartung),热拉尔·施耐德(Gérard Schneider),乌尔斯(Wols)。他们都为二战後巴黎艺术的复兴做了贡献。第二巴黎画派和巴黎新画派集中了来自法国和其它国家的艺术家们,他们以笔触为载体,将诗意的想像和与自然风景的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中国八世纪的张藻曾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王衍成的作品继承了这条规则。他在这一道路上不断求新,最终摒弃了具象艺术。
作为艺术家,王衍成的优点之一是耐心。他了解时间的价值,并且从一开始就将时间性引入艺术创作。在这个过程中,锲而不舍、决心和毅力、特别是努力工作的精神都属於不可或缺的条件。现在,王衍成可以在未知的领域里前进冒险了。他在西班牙、马德里、伦敦等地旅行时,看到许多提香、伦勃朗和普桑的作品,感到十分震惊。王衍成理解到,他的艺术语言来自传统艺术基础上的创新,包括西方艺术和中国传统艺术的重建。他在慢慢了解如何解读参差不齐的西方艺术的更新。王衍成在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後曾先後担任本校助教和研究员。那里的书法国画老师都是传统的文人艺术家,而教授写实主义艺术的老师曾受到苏联画家的培养,他们的现实主义以宣传意识形态为目的。在此政治环境中,德拉克罗瓦、米勒、库尔贝的浪漫写实主义成为教材。同时,这种具有政治宣传性质的现实主义也重视回归自然。学校鼓励学生们从写生和风景中获得灵感,以创作出一种新形式的艺术。
在这个背景下,王衍成创作了他的第一批海外作品。这些作品里还有一些具象的内容。在两种文化的冲撞下,王衍成认识到不能仅仅满足於复制自己仰慕的古代大师的模本。法国百科全书的创立者狄德罗曾说过艺术不应以模仿为目的,而是教会我们观察自然。这个思想不是与道的哲学吻合吗?中国哲学思想的基础是技进於道,因此人需要通过内观、心斋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原道即元气,老子形容它“寂兮廖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元气中包含了真正的美的奥秘。因此无论从西方还是东方的文化而言,艺术都要求摆脱既有的模式。东西方的两条道路都促使王衍成用开放的精神在绘画中进行冒险。二十世纪前半叶,许多中国先锋艺术家已经选择了中国传统中不存在的油画作为艺术工具。他们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来到法国巴黎,在这里发现和学习了油画技法,也同时学习了西方的现代艺术。
什麽艺术风格打开了王衍成的眼睛?是塞尚的画?他告诉我们,这位爱克斯的艺术大师“画的现实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敢於破坏形式。是梵古和他的充满激情的色彩?还是高更、德兰、马蒂斯笔下与众不同的现实?它既不是传统中国画家的现实,也不是西方传统绘画的现实,并且与我们日常生活所见完全不同——这是什麽样的现实?塞尚完全征服了绘画物件,通过空间与明暗的构建传达出一个感性的现实。在艺术探索的路上,王衍成必须捕捉到塞尚作品的精髓才能继续前进。他做到了。对塞尚的理解为王衍成打开了无限可能,让他进入了一个不断发现创新的广阔空间,从而形成了个人创作语言。空间带来关於虚空的冒险。艺术家希望在那里找到对宇宙的新定义。在巴黎,王衍成面对的课题是写意抽象画。这个画派的骨干们都尝试用即兴方法来描绘抽象符号。中国艺术家传统的笔法如何转移到西方非具象艺术中?原创性非常重要。有意思的是,不同文化在形容同一个现象时,词语的内涵会产生差异。法国艺术评论家蜜雪儿·拉贡(Michel Ragon)所说的“抽象风景主义”,在中国美学里称之为意境;而具有悖论的是,两个名词从语义上来说是对立的。
在王衍成九十年代末的画作中还存在一些符号,作为对广垠天空的提示,对山石、瀑布、云雾、山松的联想。这些悬崖峭壁上的劲松让人联想到当代中国传统水墨画大师黄宾虹的作品。但是不能把王衍成局限地归类为某一种风格流派。西方风景传统用描绘和转置再现物件,而中国艺术家将风景的精神沉浸在每一笔触中,每下一笔都如荆轲所唱的“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王衍成仍与具象艺术藕断丝连,但他深受抽象艺术的感染。他的创作类似道家的修炼,需要切实地感受世界,与天地万物共呼吸,从而达到悟道的境界。这一点可以引用法国画家让·巴赞(Jean Bazaine)提出的“造型等值”。中国艺术家不是面对主题创作的,而是凭藉心和记忆,在内心之游中感受风景的力量,直到从中捕捉到精髓。苦瓜和尚完全理解了这一点。他写道:“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於予也,予脱胎於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面对自五十年代中期兴起的写意抽象画派的挑战,王衍成恰恰运用了这种具有存在主义和内心化的语言。可以想像,如果王衍成也走上写意抽象的道路,他会和其他中国写意抽象大师一样成为这一画派的先锋人物之一。在巴黎,王衍成发现了一个极其丰富多彩的艺术舞台,以及从亨利·米肖(Henri Michaux)以来,特别关注远东艺术但并未成形的潮流。
王衍成接受了挑战。他喜欢新鲜事物,并渴望将诗意的现实形象和个人想像综合起来。他忠实於中国的千年传统,而图像的创新是将传统发扬光大的条件之一。对王衍成来说,主题不在历史或过去,而在当下的生活中。他的生活就在他面前,绘画在等待他的发掘。
王衍成对自己做了总结:已经掌握的技艺,对艺术的渴望,创作的目的,以及不足之处。通过对西方绘画的熟悉,王衍成在其中找到了与中国艺术的共同点。当然,他也认识到书法与西方抽象艺术的不同:书法是通过笔触、写意,对一种固定模式的个人解读和表现,是在既有符号系统内的对自由的感知。而在使用油画材料时,创作过程改变了动作和笔触的韵律和力度。王衍成最终选择了非具象道路,因为他可以由此天马行空地想像现实——不是一种现实,而是多个现实:通过丰富的色块和音乐性符号产生无限的多维空间。图像不再重要了,王衍成画中的一切都拥有了现实本身。一切是真实的,却没有什麽是理性的。在创作中,王衍成要在画布既定的空间里考虑色彩、明暗、书写、运动。虚空这个道家的基本理念变得非常重要。这个过程就像画家石涛面对黄山的“相看两不厌”。画布的空间与虚空相接相融,无边无尽。虚空是天地和气的母体,是完美造型的源泉,是周而复始的宇宙运动的原动力。王衍成用他艺术语言,令虚空完全臣服於他的艺术。通过绘画技法,王衍成找到中西方两种思想的平衡点,它们的融会贯通成为他的绘画的框架,他的日新月异的视角的表现手法。其中色彩与符号不再属於四平八稳的自然主义传统,而具有积极主动的精神性。
王衍成的视角带来一个完全感性的世界。实实在在的材质和色彩成为思想的化身和内涵,而作品的一致性与内部和谐成为艺术家内省的观照物。
王衍成这十年的绘画作品恰好处於二十世纪的落幕时期。这些作品由色彩构成、在色彩中构成。它们完全为能量而生。在一个无限的空间里,这种酣畅漓淋的泼彩画法也是对写意抽象画派的回答,是对空间可视性的回答。色彩成为深不可测而充满激情的空间的框架。铺满颜料的画布表面粗糙不平,有的色块强悍,有的轻柔,它们从暗影中显示出来,让人相信绘画具有沟通心灵的能力。有的色块猛然爆发出来,又融化到镜子一般的背景中,那里面有一幅幅前所未有的风景:深谷,森林,山川随着某种艺术家的直觉无限地展开,充满气势磅礴的想像。有时色彩团聚在一起,这些色块的厚度让人联想到岩层。它们具有浮雕的厚度,给表面空间带来一种新的维度。
王衍成具备一种自信:空间是未知的,需要绘画来开拓这片由材质和画笔培育的土地。在中国绘画中,空间的再现与莫内的眼光类似,没有层递关系,也没有边缘。王衍成的画面中展现了多重交织的空间,这是他的想像世界,一种印象和记忆里的自然的反映。在艺术家眼中没有任何客观性。他的作品是由材料、色彩、关系和文本交织而成的交响曲,赋予他的艺术一种特别的力量。王衍成由此摆脱了所有的再现和描述,而直接面对灵魂和无形无象的道。他的空间仍然以中国文化为根基。道的空间具有“生生不息”的韵律,画家在道的运动中漫游,静观。所以中国山水画是最感性、最生动的表达方式,它表现了最神秘的灵魂的运动。这种画家与自然合二为一的关系,在西方现代也有尝试,写意抽象派就是例证。在巴黎,王衍成看到这些画家渴望创作新式图像而放弃了表像世界,他们从风景中发现并提取了让·巴赞所说的“最精髓的重要符号”。
不应该对“抽象”这个词产生误会。最重要的不是拒绝模仿自然,而是在线条和色彩中发现与自然风景等值的造型价值——通过韵律。西方成功地完成了这个实验,而东方佛家和道家的天人合一的哲学中也早已有相关的论述。
对王衍成来说,大象无形意味着什麽呢?当他在现代艺术中开拓时,如何表现这个概念呢?王衍成给出了回答的开始部分。他说:“我的画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一种在场-缺席。”在千禧之年前後,王衍成的个人艺术语言成形了。他进入了与虚空持续对话的稳定状态。有时,景色烟雾缭绕,流畅轻盈。有时,颜料在画面的地平线上堆积,如泥土般厚重。王衍成总是借助丰富而细腻、充满一种少有的情感力量、如音乐般响亮的视觉效果内容,将我们携入自己的内心世界。王衍成已经掌握了油画技法带给他的诸多限定。画刀猛烈直接,画刷柔韧有力度,画笔柔顺而延展。各种经过思考的或冲动的笔触,随着画家的兴致激情,在画布上大书特写出王衍成独特的“文风”。
王衍成用色彩与运动的碰撞、颜料与光线的交错表达空间的形而上。在对比与和谐中可以观察到这种精神性。它们交相辉映,在协调与不协调之间更替,与音乐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大调与小调之间,王衍成的谱写的乐章是一场视觉的盛宴,而观众似乎同时听到了天籁之音。王衍成的画用烟花般的色彩斑斓的光束吸引我们的眼光,它们从一个色彩键盘上弹奏出来,由艺术家编制出最丰富的音响效果。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节奏在流动与回溯之间收放自如,直到艺术家将整个微观世界凝聚在透明水晶中,展现在我们面前。
王衍成向我们讲述了他对风景的梦想。无独有偶,一位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的文字似乎恰恰可以用来描述王衍成的画作:
“在想像的王国里,无限是想像作为纯粹想像的空间,它能够自由而独立;它被征服,也是胜利者;它骄傲而颤抖。那时,图像在飞跃,迷失,它们成长,又被自己的高度压垮。於是,必须需要非现实的现实主义。”(见1943年着《空气与幻梦》一书)
王衍成梦想色彩与空间。
色彩在艺术家完全掌握的构图中对话。王衍成的灵感来源是无限的。这位炼金师分析了色彩的视网膜效果和它们对色度的影响。2000到2010年之间,为了创造一个自己的图像世界,王衍成不断探索色彩的物理性变化以及它们对我们的视觉和想像的影响。这是画家的筹码。在他的氤氲世界里,现实的变相来自他的记忆(王衍成崇拜的德拉克罗瓦称之为我们的“无可比拟的记忆”),由记忆触发动作、笔触、丰富的色块对比,使他的绘画展示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境界。
王衍成的绘画创作由直觉和情感带动;他一心要将现实挪移到画布上。为此,他运用色彩的叠加,突显,覆盖,再次更新,沉积,断裂。
王衍成的专注的动作不再完全属於一个中国传统画家的,後者在时间的永恒中所作的一笔一画都不可修改或挽回。王衍成仍然尊重用笔的仪式,但他使用充满激情的实验性的重复笔触。每一层颜料由下一笔浇灌、启动,直至画家对整个效果感到满意。画作产生它自己的与天地之气相通的呼吸;在一片充满色彩、光线和质感的风景里,观众感觉到某种不可见性的存在。
如果说王衍成的视角是抽象的,那是指他的色彩游戏:纯粹色彩的富於韵律的即兴发挥,张力被破除,又重新连接,在一个平衡的瞬间,将时间凝固。观众总是处於圣主显像的感动中。一个想像的世界出现了,它充满了层叠的地质纹理,混乱的混沌留下的痕迹,成千上万星星般的符号,似乎是天、地、石窟、泉水、雪山高峰、雷电和晚霞。
王衍成的每一笔都为了“唤醒材质”。他成为自己世界的主人。符号孕育了一个形式的世界,根据自然法则,将对立事物统一其中。王衍成的创作是一个漫长的绘制过程,从画笔反复涂抹画布开始,他将颜料涂在画布上,刮掉,再涂上,压缩,逐层累积。他刻画深度,但不用透视法。色块的爆炸带来伤痕,沉浸在阴暗的流水中。形式的迸裂对阴影进行切割,它唤醒光明,光线附着在颤动中的厚重颜料上,回应天空的缤纷色彩,或地下的忽明忽暗。深度带来对比强烈的边界,而形体之间的冲撞挤压出红色、橙色、赭石、褐色、黑色和幽蓝。它们出现在深不可测的层次里,然後浮出海面,在山脊上消融,在云雾中隐现。光线的深度为黄褐色、土黄色和暗红色带来活力。
王衍成与宇宙合一的体验告诉他如何在不可捕捉与元初混沌之间把握平衡,这两点正是他绘画的基础。
又一次,王衍成站在了两个文明之间的十字路口。诗歌对这两个文明来说都是富於美的启示的。十一世纪的郭熙在他的山水论中写道:“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对德国浪漫派诗人那瓦利来说,“画家的艺术是看到美的艺术。”二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今天,王衍成带来了他自己的回答。
王衍成的艺术积淀成熟了。他日益坚定地寻找和把握一种自由的、向想像与幻梦开放的绘画。从此,他的创作笔触具有了独特的风格。时间为他的绘画提供了营养。颜料堆积的团块消失了,留下一片完全是海市蜃楼的平面。照耀着尘嚣飞扬的创世时代的烈火,和波涛汹涌的洪水与漩涡,都渐渐沉寂下来。换来的是令人晕眩的深度空间,面向逆流、骚动、救世的深渊、傲人的陡峭。油画需要耐心,它面对着无常、转瞬即逝与过渡性的挑战,而即兴发挥的动作想要与之背道而驰。王衍成将这对立的两面在互补中结合。阴与阳,厚重颜料的阴沉,以及它面对光明和迷人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中猛然爆发。黑与白的对话需要丰富而沉稳的色彩衬托,需要在画布上长时间的准备。画家成为在图像田野上行走的人,他在那里播种,赞颂和庆祝它的美。王衍成习惯用稀释的颜料铺底色,一共可达七八层。半透明的色彩交融在一起,成为一片光莹的皮肤,它承载着由颜料和符号灌溉的、对记忆的感动与冲动。
“强迫画作成为自由的”,王衍成告诉我们。他注意保持构图的平衡并完美地做到这一点。每一层新的色彩与上一层发生感应,吸取它,或覆盖它,或赋予它新的表像。王衍成最新的作品中,色彩的厚度减弱了,光线融合一切,闪烁出流动的亮点。在平衡与和谐中,画布随着每一束光线颤动,召唤聪明与感性。这是他在罗斯科(Rothko)的画中找到的禅悟。中西两种看似对立的传统继续在王衍成的艺术创作中并行。一方面,线条的科学,动作的韵律;另一方面,透明的颜色,神秘的静谧。要将看不到、但感知得到的事物变成符号。抽象由其它道路回归了中国传统思想。自然元素成为符号,勾勒出大海群岛、高山峻岭、雷电火焰、云雾阳光。王衍成超越了传统符号系统,创作出诗意的抽象,让所指与被指融为一体,这些来自他的双重文化和教育,以及他自己的创新。油画让提香一早成名,成为明丽的色彩画派代表,继他之後伦勃朗和罗斯科也将光与色融合起来。王衍成曾经长久地观察这些大师的作品。他看到他们的作品的平衡与完美,使得观众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们的绘画世界里。
说到底,还是要驯服虚空,重建世界的精髓。王衍成将梦境变成现实——画布的现实,达到完美的天人合一。王衍成的笔触气韵横生,无处不体现着道法与万物之理。生活的经验成为向导。他的画笔象测振仪一样记录着世界的力量与脉搏,用热烈激昂的色彩赋予画布和颜料生命。现实被形式与色彩凝固在一瞬间的音乐替代了。颜料缓缓堆积,边缘逐渐减弱,色与色更迭交替。黑色,红色,白色。闪光的丝绸,明亮的镜子,闪烁不定,映射世界。形状之间抵触冲撞,色彩之间则流动开放,带来更新与新生,带给我们独一无二的感受与震撼。
构图完美地平衡,光线统一了不同层面和深度。带有运动感的深度让我们觉察到空间的延伸。笔触的一呼一吸都紧凑有致,收放自如,带来空间的整体感。空间随着自然变化而变易,变成激浪,卷动,断断续续的曲线,颤动,符号的狂舞。宝石蓝,宝石绿,天蓝,碧绿,附带着红色与橙色。用画笔轻抚而成的彩色符号表达出王者的自在完满。不同的层次融合在过程中、路径中、清除中,带来自然的气息,它呼吸的声音。纷乱中颜料还在发芽开花,沉淀与堆积则留下分裂交错的痕迹和闲散耕作的线条。王衍成发明了一条新路,他的绘画世界里符号努力地从土地的沉重中挣脱出来,最终於色彩和光线合为一体。
王衍成一直在对空间和光线进行更深层的探寻。他与边界游戏。在提香、德拉克罗瓦、塞尚和罗斯科之後,王衍成在中国精神中寻找虚空的形象。他欣赏山姆·撒弗兰(Sam Szafran)在关於平衡问题的探索中对虚空和空间晕眩的研究。这些与王衍成的绘画研究不谋而合。图像分解了,空间更流畅,它在秘密地流淌,以天堂般的欢乐畅快中洒露出来,它的不可捉摸的深度令观众沉醉其中。
什麽样的绘画,为了什麽样的期待,什麽提议?这是多麽巨大的宇宙的能量?它谱写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交织的画面,这些线条是不断重新开始的、启蒙的、传授奥义的旅行路线,它面对的是德勒兹所说的“混沌宇宙”。这个词用来指王衍成的绘画似乎再恰当不过。在困惑与和谐之间,在阴与阳之间,王衍成的画以诗意的方式赞美生命,赞美神圣的孕育天地万物的气。
王衍成告诉我们,他的画表达的是“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的灵魂”。这意味着,他既承认对传统的继承,又认识到自己的个性发挥与创新。他在满怀信心地冒险。这是王衍成的座标。时间与他一起工作,为他工作。
今天,色彩的流淌和爆发,颜料与色调的延展,都融合在一段不被动摇的电流中。自然在我们观照中显出它的神性的美。湖泊,山川,群叶,深谷,平原,河流,火山,岩石,松树,泡沫,冰河,沉寂的大地,北极光,黄昏与晚霞交织在一起,又在奔放的色彩中消隐蒸发。脱胎于书法的线条以嫺熟而随意的技法勾勒出结构。色彩丰富得令人眩目,它们越来越个性化,变化更细腻而微妙,彰显艺术家的气韵。红色,橙红,蓝色系,赭黄系,土色,黑色,赭白色,蓝灰色,共同建立流动的空间。每种颜色是一种色度,一个声音,它们在自由逍遥的空间,在颤动的空气中,进行时间之外的旅行。
王衍成超越了已经成为历史的写意抽象画派的门阶,他创造了一种完全个性化的艺术语言,也凭此在国际艺术舞台上占据了一席之地。对王衍成来说,想像与精神的辩证法就意味着他所创作的不断更新、带着神秘的童话色彩、带给我们观照与领悟的灵魂风景。
色彩-光线的空间被完全征服了。
地平线继续上升,直到在画的边界之外消失。王衍成的画作是巨幅的,在那里生命的空间变成多重。王衍成的画让我们分享到淡泊宁静之後形而上的精神境界。我们进入了画作的“文本”,它的纹理,它的真理。
作者及版权所有:莉蒂亚·阿亨布林(Lydia Harambourg)
法兰西艺术学院通讯院士、艺术史家、艺术评论家
(责任编辑:杨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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