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塚八郎在他80岁的2008年仙逝了。好像钟表的秒针分针时针在某一刻美妙重叠在一起那样饭塚先生在三个八重叠时杨帆启程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没有详细研究过他的艺术和他的艺术人生，但在先生手下教学的短短数年与先生的交流就已经足以使我对他的艺术及其为人深抱敬佩之情。

　　其艺

　　谈饭塚的艺术必然要谈他的恩师齐藤义重，就像要谈论小泽征尔的艺术人生必然会谈到他的恩师齋藤秀雄一样。

　　齐藤义重是一位曾婉言谢绝天皇勋章的风骨铮铮的日本现代艺术大师。他是我们谈论物派、日本现代美术以及日本美术史所绕不开的人物。他的艺术作品和思想开启了日本现代美术脱离模仿欧美走向独创的时代。在他的艺术精神的影响下诞生了一批在日本乃至世界当代艺坛上顶天立地艺术家，诸如，菅木志雄、关根伸夫、吉田克朗等物派的代表艺术家，其中也有飯塚八郎先生。在继承齐藤义重艺术精神上，特立独行的饭塚先生与物派艺术家们是不一样的。物派艺术家仅接受了齐藤的艺术思想而饭塚先生则忠实实践和发扬光大了齐藤的艺术形式。物派的诸多艺术家在齐藤的启蒙下回归到日本传统文化里特别是到包括自然观在内的哲学里去寻求艺术创作的灵感，而饭塚先生一个人把齐藤的艺术形式推广放大并进行了饭塚八郎式的改造，使艰涩的齐藤艺术变得丰富多彩平易近人，它们来到街头、学校、公用场所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具有亲和力艺术形式。具体举例来说，如下图所示，飯塚八郎一变齐藤清一色黑的立体几何形体为纯黄色的对人友好的形状，把美术作品从纯观赏体验物转变为了可观、可坐、可玩的友善的造形物。

　　飯塚八郎  美国波士顿  1994年

　　时空      齐藤义重   制作年月不详 日本新泻县

　　再比如，齐藤利用黑色的吸光特点，在立体造型上均匀涂满纯黑色，他要让造型物上的凹凸感和形体的交错纵横的立体感减弱最终消失在黑色中，如同夜幕降临万物都归于黑色一样。这和日本绘画传统里追求的平面性是一脉相承的。齐藤用现代造型语言直接诠释了根植于日本艺术传统中的平面感觉，那也是日本人根深蒂固的的艺术感觉。这种造型语言和思想在饭塚先生那里又得到了发展。他保持了齐藤的这种平面感觉但又加入了日本传统艺术的装饰性，饭塚在作品上常常使用非常明亮的纯色，从而使他的作品更充满美感、适意和自然感，它能让奔波的人们能够在他的作品前或坐在他的作品上得到片刻的精神喘息和治愈。他的作品使我联想起法国老画家马蒂斯的名言“艺术是一把安乐椅”。 在社会快速发展、高效运转的今天，在人们普遍感到精神“压力山大”的时代，这种追求精神治愈的艺术思想，尤其显示出它的崇高。饭塚八郎先生的如此的艺术追求在日本艺术家里并不是多见的，我想，他能够创造出如此快适作品，背后一定具有深厚的人文情怀。

　　其人

　　1928年出生的饭塚先生，从时代上来说他人生的前三十年是在人类悲剧的日本军国主义以及军国主义破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度过的。我不知道饭塚先生的身世，但从时代来说，他应该饱览或亲身体验了黑暗社会的滋味。战争、贫困、专制、残暴、非人道以及迷狂、被洗脑等等人类最阴暗面在那个时代尽暴露无遗。他人生的后五十年又经历了美军占领、日本重建、经济高速成长、自由繁荣，当然也经历了日本经济的衰退、社会经济发展减速的时代。对于飯塚八郎那个世代的人，现代日本人常用“波澜万丈的人生”来形容。我从未和饭塚先生有过涉及人生经历的交谈。但从他与人极为友善言行中感受到他人生态度的宽宏和仁慈。他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接受了上百名中国留学生。他对来自于中国的留学生非常友善，总是以父母情待之。免除中国留学生的学费，为留学生提供他力作能及的帮助，为留学生寻找工作的机会。面对日本严厉外国人管理制度他总是极力庇护中国留学生。这在那个日本社会普遍看不起中国人的时代是殊为难得的。我认为，这种宽宏与仁慈是非从苦难的炼狱中走出的人难而为之的，这种宽宏和仁慈是以人生的经历和体悟支撑的。

　　饭塚八郎的办学也基于这样的精神。他创办的东京艺术专门学校是一所日本美术教育界以自由开放、充满创造活力而著称的学校。他请齐藤先生出任校长，自己任教务长。齐藤曾在体制内的多摩美术大学任教，他培养出了一批具有独创精神的艺术家(物派的代表艺术家几乎都是他大学任教时的学生)。饭塚八郎先生也秉承齐藤的美术教育思想，让学生自由发展，让教师和学生相互影响，最后向社会输送出具有艺术创造力的人才。因此，他从不干涉或过问教师的具体教学内容，他只在挑选教师时慎之又慎。一旦聘用就完全信任，让教师自由教学。东京艺术专门学校不设诸如我国的美术学院那样的油国版雕科目，代之以平面立体多媒体艺术概论哲学等学科。我在他的学校任教数年，教授平面艺术课，他从未过问过课程的教材、教学内容、学生作业等课程的具体细节，完全由我自己定他不做任何建议。我想对其他学科的教师也一样。但是他会抓住一学年两次的学生作品展。在展览后饭塚先生会召开一个长时间的教师讨论会，讨论和分析学生的艺术取向与时代潮流关系、社会、文化等新问题。他也经常让我和另一位韩国教师谈谈我们外籍教师的看法。他除了举办学生作品展以外，每年举办一次教师的作品展。展览在繁华的银座举办，面向社会。

　　我在他的东京艺术专门学校几年教学的感想是，这是一种似教非教教育现场。学生也处在似学非学状态。对于我来说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也是我人生中的非常宝贵的经历。与其说在那里我教了什么，倒不如说我在那里学到了许多，特别是飯塚八郎先生和齐藤义重先生的教育实践让我对何为美术教育?美术能够教育吗?等问题有了新的思考。艺术教育与其他学科的教育不同，那是培养学生具有创造能力的教育，这种能力能够“无中生有”又能从“有”中生出“无”，能够变精神为物质，还能变物质为精神，所有艺术技巧终因具有了这种能力而开花结果，否则艺术技巧永远只属于一种与其他学科没什么本质区别的技能。

　　我在上世纪有幸结识飯塚八郎先生，他使我得益匪浅。这篇短文为了纪念饭塚八郎逝世五周年展而写。这个展览是先生的爱徒邹东方女士一个当年就读于他的东京艺术专门学校中国留学生在毕业二十年后，在先生的国度对面的中国，在先生现在生活的天堂下面为他举办的展览。这个展览本身也从另一个侧面让我看到了饭塚先生的人德和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