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林锴先生堪属同乡，都从闽中福建出来，在首都寓居。先生嘱我写一点评论文字，依先生在美术界的辈份和艺林的声望，作为晚辈的我何敢贸然评之论之。既蒙先生看重，也就不揣惶恐，放胆发一些阅读这位长辈乡贤绘画艺术的体会。

　　林锴先生在美术界是一位具有全面修养和才能的名家，他跨出版、诗文、书法篆刻和绘画多个领域的“综合”形象早已让人心仪仰重。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的几十年间，他编书辑画，思敏识高，是美术出版界公认的有眼力又热心的出版老人，可以说，他的编辑生涯也就是他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亲历和体认中国美术变化和发展的历程，在传播优秀传统、推广名家创造、扶助书画新人等方面，他用出版家的视角、思考和劳动参与了中国美术的发展与建设。在繁忙的份内工作之余，他在诗、书、画、印上投注了不懈的探索，在这些领域均体现出独特的创造品质。例如，他的诗词取法古体，抒发的是自己的人生情怀与文化致思，充分展现了一位艺术学者的修养与胸襟，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诗词比他的书画有更早和更广泛的传播。在1988年出版的诗集《苔纹集》中，就收入了他自20世纪40年代初到80年代后期近半个世纪的代表作品。这个诗集虽是一个开本不大的集子，却有舒芜、黄苗子、曾景初等好几位当世文化界名家写的序文。仅荒芜先生在序文中，称他的诗“韵切情深，陶冶今古，指事类形，宛转如意，选声作色，移步换情。其气势的奔放、风格的豪迈，往往使人想起苏长公的佳作”;先生的书法篆刻也是早有佳名的。

　　在这次作文之前，我有幸先睹为快，看到了先生的大批画作。他的画展现在眼前，我是深感惊异与惊喜的!我没想到他在山水画上“攒积”了这么大量的作品。他不仅几十年在绘画上从未搁笔，而且愈到晚年，创造力愈发旺盛，画出的是一大批尺寸可观的大幅作品!在当今信息时代，有几个画家不想尽快展示自己的新作而获得外界的反映?只有甘于寂寞、不求功利的心灵，才能守住创造的精气。林锴先生这数量多而且精良的作品，就好像秘藏在深山中的宝石，一旦拂去尘蔽，展示出来，突然亮出了耀人的光彩。我想说的是，他成集的作品出版问世，于当代中国绘画是一笔新的财富，于今日美术界是一个新的发现。

　　一眼望去，林锴先生的手笔既与古来传统的经典风格不同，又与当代山水画的各家面貌是拉开距离的。如果要找寻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他的作品给我的第一感觉，那就是别有一种强烈鲜明的“性格”。这种“性格”首先是由他作品的整体气象造就的—他画中的山水形象格外饱满充实，岩石垒叠、树木葱茏的大块山峰往往占据了整个画面，作品结构显得大度豪放，丘壑气质坦坦荡荡，洋溢着一股从里向外、从中心向四围挤溢的膨胀感，也即一种视觉上的“张力”。这种由山水丘壑形象所营造的画面间架结构，将画家的胸臆毫无保留地披露出来。在具体造型上，他的画十分注重画面的大“势”：从山脚到峰头，取的是山峰挺拔、雄浑之势，峰峦的层次不多，却紧密相连，几个大的形体构筑成有机的联系，使山川形象通体浑然，直逼观者眼前。其间无论飞瀑高悬，云气弥漫，整体的气象都不松不散，而是被稳定的内在结构联系成自然硬朗的躯体，如生命大块的存在。这种气象不是可以从传统和他人那里直接搬移的风格，而是画家自我心理和性格的自然流露，以发自内心的力量，创造了作品的精神与性格。

　　林锴先生山水画序列是他人生之旅的展开，从不同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几十年走近自然和深入自然的身影。无论是在求学探艺的年代，还是在他工作的日子里，他都坚持踏访祖国各地的山水名胜，在自然中感怀造物的伟大，也体会自然生命存在的奥秘。相比起其他山水画家专门以某一地区的风光为自己的专攻，他涉足的山水领域和表现的山水形象是更为多样与丰富的，他从来不把到自然中去获得几张作品作为艺术的目的，而是把感怀自然、体悟生命当作全部的人生，这种与“行家”不同的艺术观念和艺术出发点使他的山水画有了与众不同的面貌：一方面是具体的，每件作品都有面向自然真实景色所获得的具体山水特征，无论南方的黄山武夷、北方的太行秦岭，还是西南的云贵高原或长江三峡的景色，在他的画中都有具体的落实，可以让人明显地获得辨识。在画集中收入的不少速写和白描手稿，也让人看到他观察自然的敏锐和记录现实的勤奋劳作。他在作品中留下的大量题跋，每每写下了自己面对真山真水的感受。但是，他的画作又是有共性的，每件作品都是提炼了山水真实丘壑之后的心中“图式”，这是他在创作上最重要的艺术特点。现实中的山峰石峦经过他心胸的酿化，变成了自成一体的山水。

　　毋庸置疑，林锴先生是在学识上熟知传统又在理法上极重传统的画家。在山水画领域，他对中国画五代北宋以来的大山大水之风显然情有独钟，这在美学品格上对应了他刚健的性格。他的作品在结构上讲求充实，无论是取形象丰茂的丘壑还是取一柱擎天的山峰，画面均有“远望不离座外”的视觉构成，使人面对画作犹如面临山川。许多画家到晚年都趋向艺术的空灵，那是洞察世事之后淡泊心理的外化，但林锴先生人到晚年却仍然追求造型语言的充实，足见他磅礴于心和丰盈于象的艺术理想。同时，他也吸收了20世纪以来山水画名家的创造神韵，对潘天寿在结构上的雄强、李可染在墨色上的凝重、陆俨少在笔线上的灵动等因素综合取用，汇成自己的笔墨特征。在对待先人和今人的创造上，他虚怀若谷，能够承继优秀并化臻于心，变成自己的手笔，是他儒者风范的体现。他曾有诗写到读潘天寿画作的体会：“兀立颀颀心手并，笔如使剑任纵横，纷纷点画寒芒里，水骨山筋屈铁成。”(《怀先师懒头陀》之六)读此诗并观其画，他的作品正透溢出了“纷纷点画”的外在丰富与“水骨山筋”的内在力量。

　　林锴先生的艺术集—是本具有深厚内涵的综合作品集，为我们认识他的艺术与人生提供了极好的机会，也为我们思考包括中国画创作在内的艺术创造义谛提供了有分量的启益。在我看来，至少有三方面的启益是我们今天求艺治学所特别需要的：其一是先生潜心于艺文的人生态度。无论是顺境或逆境，无论是知名或无名，他都决不走俗状，热投机，而是德性一贯地坚持自我内心的恒定，在寂寞的生活中守身如玉，于艺术学问中会性通神，这种态度是他艺术建构的基石，也是所有艺术建构的基石。其二是先生通达的人生情怀。他从编书到写作，从书法篆刻到绘画，都将学术工作与事业公心结合起来，为社会文化默默地做出自己的奉献。他在画作中所体现的吟咏自然与抒放心灵的统一，表现个性与表达时代精神的统一，极好地提示了我们今天创造的取向。其三自然是先生广博的知识才学。兼长诗、书、画、印，曾经是中国传统中对文人的赞誉，也是当代中国文人与文人画家试欲达到的最高境界，这份传统作为可传之统和应传之统，在今天的视觉艺术创造中尤有珍贵的价值。林锴先生这样做而且做到了，就是一个无声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