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杨光

　　艺术家杨光，在他很小时便随父母离开了出生地广东潮安，来到深圳。那时的深圳，刚设为经济特区不久，即将展开飞速的城市化、现代化、科技化进程，杨光目睹了这翻天覆地的巨变。在这一巨变中，杨光一方面享受着城市快速发展带来的全方位便利，一方面也体会着如影随从的种种负面影响，在这正反两种力量的促动下，他开始回望亲身经历的农耕文化与现代文明，并试图以提问的方式向人们呈现那些习以为常以致熟视无睹的现象，从早期的《小鹿》系列，到后来的《新盆景》系列，再到近年来为人们熟知的《电子废弃物》系列、《有机生活》系列，杨光始终围绕着现代科技与文明对我们生活及生存环境的影响，展开自己的怀疑与反思……　

　　杨光 《有机生活系列之银茄》 电子废弃物 2012年

　　雅昌艺术网：您是什么时候来到深圳的?

　　杨光：我老家在广东潮安，1981年到深圳，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而随迁。

　　雅昌艺术网：家里有没有谁引导你从事艺术?

　　杨光：我爸喜欢种花，算是一种园艺吧，这对我后来的创作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但严格地说，引导我喜欢艺术的人应该是我小学的美术老师。

　　他是罗湖小学的美术老师李生瑞，喜欢画鱼。他在课余组织美术班，我们上课是不用交钱的，喜欢的小朋友都可以过来画画。我跟着他学习国画，画金鱼、虾、荷花传统题材，直到我中学时才停止。但是等我到高中时，又选择去了美术类的高中，高中毕业后就去了深圳职业技术学院环艺系，算是开始了专业美术学习的道路。　

　　杨光 《折枝》 电子废弃物 2013年

　　雅昌艺术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学校而不是读美院?

　　杨光：这和当时深圳的大氛围有关，大家都觉得所学专业一定要和实业、就业相关。那时候，我的大部分同学都去读了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这也就成了我的选择，我父亲也觉得像环境设计、装潢设计这些东西跟社会比较搭得上。他老人家最担心我画画，老一辈人认为一个人总要吃饭，解决生存问题，但在他们印象里，似乎只有画家去世后他的作品才能卖个好价钱，总之，大家都觉得学画画出来不好找工作。

　　雅昌艺术网：您在深职院毕业后，最初是去的一家装饰公司吗?

　　杨光：嗯，但工作一年后就开始创业，和我的一个同学搞了一个设计公司。

　　雅昌艺术网：为什么要离开那自主创业?

　　杨光：当时在华辉装饰设计公司工作也挺愉快的，但是与我个人的追求有冲突，于是开始跟另外一个学广告的同学创办了原点设计工作室。装修设计、平面广告什么活儿我们都接。　　

　　杨光 《Power》 电子废弃物 36*22*48 cm 2012年

　　雅昌艺术网：什么时候接触到深圳雕塑院的?

　　杨光：做设计工作室时，跟雕塑院这边有了业务上的来往，当时是通过孔森老师认识了孙振华院长的，后来雕塑院这边招人，我就过来了。

　　雅昌艺术网：来了雕塑院之后，最初做的是哪方面的工作?

　　杨光：主要工作是参与部分项目的前期设计、后期效果图的完善及施工管理等。

　　雅昌艺术网：什么时候开始独立创作?

　　杨光：其实我一直在创作，水墨、雕塑都有。在1999年雕塑院举办“深圳雕塑作品展”时，我做了一个盆景，是个已经枯死了的盆景，表面喷了汽车漆，银色的，这算是我第一件公开展出的雕塑作品。

　　雅昌艺术网：当时在做这个雕塑的时候是什么想法，为什么要做成这样?

　　杨光：盆景这个东西很有中国特色，是我们的一个文化符号。我父亲也一直喜欢它，我也提到了父亲的爱好对我的影响很大。当时我的想法还不很成熟，但方向已经有了，算是一种尝试吧。银漆是模仿不锈钢效果，当时我想把它做成不锈钢的，但没有经费。

　　人类控制自然，改变自然，我的作品都与自然的冲撞，充满工业色彩，可是形态又都是自然的。那个时代的深圳，是从一个充满自然趣味的城市迅速转变成一个国际都市。我认为一个人的作品都是这个人的生活的一种映射，这个过程可能是含蓄的，但结果又是必然的。

　　杨光 《小鹿》系列 摄影 2004年

　　雅昌艺术网：2004年的摄影《小鹿》系列也是想表达自己对城市的感受吗?小鹿站在园林里、站在建筑工地、站在高速公路上、站在废弃的房屋里?

　　杨光：可以这么解读，但更深层的说我的创作动机是小鹿本身，这个小鹿(标本)放在我家很多年了，就放在客厅的角落，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它站在那里有点儿陌生，仔细想想这个东西本来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因为它放在那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但是当时突然觉得：它怎么会在这里?很奇怪!它与家里的环境非常不和谐，这还不光是视觉上的不和谐，而是更深层的。

　　我想通过摆拍摄影去表达我的想法，你可以看到小鹿跟都市，包括广告牌、建筑物发生的一些“碰撞”。设想一下，如果一只小鹿真的突然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时，会怎样?而当人们习以为常时，又会怎样?这就是很大的一个命题了。

　　雅昌艺术网：拍这一套照片是想呈现自己的疑问还是说已经提出自己的看法了?

　　杨光：艺术家只能提出问题，从生活中有所感悟，通过作品提出问题，让别人有所思考，艺术家不可能也不应该给你答案。

　　杨光 《新盆景》系列 盆景及不锈钢 2005年至今

　　雅昌艺术网：也是在这一时期的《新盆景》系列，用了不锈钢，但是使用范围却是一个局部，为什么没有按照1999年时的想法，制作一个全金属的盆景?为什么会选择不锈钢?

　　杨光：植物这种生命体跟不锈钢这样一个很冰冷的工业材料结合、碰撞，给人极大的感观反差。在传统盆景里，有树包“石”、根包“石”。我在“新盆景”中注入工业时代的东西，这两个材料是完全不搭的，给人一种浸入感，这种浸入感又必须通过生长。通过对抗来完成。过程中不是植物死亡就是它反过来把不锈钢慢慢包裹。不管什么结果，在我的作品中植物永远是“主动”的一方，不锈钢只能被动地承受。

　　材料具有时代性和社会性，比如铜，铜这个材料无论做什么都是比较温暖的、比较古典的;再比如木头，无论你如何抛光都不会给人冷的感觉。不锈钢不同，这种材料代表了那个时代，上世纪90年代开始，我们国家开始出现不锈钢，后来慢慢开始流行起来，大家做不锈钢窗、不锈钢门，很亮、很炫但同时也很冰冷。当然现在很多人会换成亚光或者是别的材料，不锈钢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九十年代中国快速发展的那个阶段。

　　雅昌艺术网：不锈钢的形状也很特别。

　　杨光：植物是自然形体，我用不锈钢时偏向使用几何体，几何体象征着人为的、理性的、非自然的，这是在形式上的一种碰撞。

　　雅昌艺术网：具体是怎么镶嵌进去的?

　　杨光：跟做雕塑一样，需要先构想尺寸和形状，再做成模具，交给加工厂，但这个作品的关键在于它需要很长时间养，让它们融在一起。

　　雅昌艺术网：那这样一件作品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杨光：5到10年，如果去我工作室看，有一些作品已经是十多年了，它要有一个生长过程。

　　杨光 《另外的景观之一》 电子废弃物 130*120*245cm 2008年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最经典的就是《电子废弃物》系列了，最初是怎么发现这种材料的?

　　杨光：这是在《新盆景》系列做了一段时间后开始的，2008年左右。其实整个想法还是以往思路的延续，就是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确定这个材料是在2007年，我的电脑坏了，就跑去华强北修，到那里一看满城全部是电子零件，当时就被震撼了。

　　当时一看这个材料，就觉得它是那个时代一个很重要的符号，就想它也许能跟我雕塑发生一些化学反应。我就开始动手实验，当时做的第一件作品尺寸很大，刚好当时全国美展，我想干脆做一个园林里的假山吧，这也是当时《新盆景》的思路一种惯性的延续。这件作品做得比较赶、也是因为第一次做，还在探索阶段，做好后有两米多高，里面是玻璃钢，外面一层层粘满了电子芯片。

　　雅昌艺术网：这个材料是买的还是捡的?

　　杨光：在华强北买的，这个东西挺贵的。零件拆的差不多的就便宜些，一些保存好的，表面有可再利用的芯片就比较贵。

　　雅昌艺术网：这个电子废弃物是怎么附着上去的。

　　杨光：是粘上去的，我要切片，切成一条一条，拼接粘上去，你会看到越往前的作品在工艺上越粗糙一些，因为刚刚开始，对材料不够熟悉，后面在工艺上越做越好。　

　　杨光 《期望》、《星愿》 电子废弃物 2011年

　　雅昌艺术网：这一类型雕塑发展到人物时，它的装饰感变得很强，制作得非常精致，也很漂亮，里面却是中空的了。

　　杨光：是，后来到人物系列的时候就中空了，前面的假山和盆景表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但人本身与科技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人在物质极其丰富的今天，精神层面越发显得匮乏。我想通过衣服来表达，把衣物用我个人的艺术语言表达出来，把衣服里面的人去掉，只剩一个空壳子，人在物质丰富，科技发达的大环境背景下，精神层面的缺失就像一个空壳子。

　　雅昌艺术网：为了突出这种对比才把它们做得这么华丽吗?

　　杨光：对，这个作品和最近的《有机生活》都是很漂亮的，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漂亮背后的残酷性是非常可怕的。它是很美，但是美下面的这种残酷又很疼痛，我不想把它做成那种做了之后感觉还是像废弃物的作品，而是想把废弃物做得更美，它越美，背后的这种痛的东西越大、也越有欺骗性。

　　雅昌艺术网：这些衣物的选择有象征性吗?因为一些看上去很像宗教的服饰?

　　杨光：有的宗教感比较重，有的比较时尚。还有木乃伊形状的，这个木乃伊我用的是现代打包式的方法来做的，整个外形感觉像一个木乃伊，但是再细看还是跟传统的木乃伊不大一样，是现代版的木乃伊。　

　　杨光 《至高的荣耀》 电子废弃物 50*40*230cm 2011年

　　雅昌艺术网：选择这些木乃伊类的符号式外衣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杨光：木乃伊是古时人类追求永生的一种方式，是最根本的欲望和贪婪。我们现代人对待科技的态度其实是和古人一样的，我们追求科技，需要科技变得更强大、更快捷、更方便，这里是有人类无限制的欲望，迫使所有的东西都要往前走，走向自然的反面。

　　雅昌艺术网：可不可以说是科技信仰?

　　杨光：可以这么说，科技在这几十年发展的太快了，这种发展让很多人相信整个人类最终会走向毁灭，这些在科幻片里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其实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手机本来是打电话的，现在容纳的功能已经难以想象，以至于它会占据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是这种趋势是回不了头的。就像我的老家，所有儿时的记忆都不在了，榕树枯死、河流污染，地下水也全污染了，有些工业废水是没有办法处理的，只能任它流到地里、地下，庄稼种不了、水也喝不了了，全部是重金属。　　

　　杨光 《有机生活系列之南瓜》 电子废弃物 2012年

　　雅昌艺术网：这种蔬菜和玩具呢?

　　杨光：玩具和蔬菜只是题材上的不同，所谓的题材不同，就是说我做完那些大件的相对严肃的作品后，想做一些轻松的东西，但它们可能更具欺骗性。这些蔬果，我起名叫《有机生活》，社会在提倡有机生活，但是我们的有机生活是一个口号。这个玩偶系列跟我们的童年相关联，玩偶很可爱，它们是伴随我们成长的东西，用电子废弃物做出来，也很可爱，但背后这种残酷性却是很大的，我一直在强调这个痛。

　　雅昌艺术网：现在你在关注的是什么?还是这个系列吗?还是有新的关注点、新的探索方向?

　　杨光：目前还是在用这个材料做，未来不好说，可能会回到艺术更深的层面去探讨一些问题，也许没有现在那么直白，不会像过去的作品那样呈现出一个玩偶、一个水果、一个树枝，会更抽象一点。我想在这个材料的特殊性上作更深的探讨，这个材料本身代表一个时代，我们就是处在这个时代，一个科技时代，我要强化这个内涵。

　　雅昌艺术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