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合应随时变 万里江山教我图
2015-01-29 09:18:27 杨逸 刘洋
风云激荡的20世纪,岭南画坛素开风气之先。辛亥革命的浪潮,酝酿了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笔墨当随时代”的变革精神,开辟出一条现代化的“新国画”之路。进入20世纪40年代,画坛语境发生剧变:旷日持久的战争,深重的民族苦难,再次激起了现代艺术的变革思潮。在“国画革命”的旗帜下成长起来的青年画人,也以崭新的姿态步入画坛。高剑父的两位学生:关山月与黎雄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抗战时期,关山月、黎雄才不约而同地赴西南、西北旅行写生,辗转万里,体味人间百态,抒写对国家、民族命运的关切之情。新中国成立后,艺术思潮再次发生转变,中国画的前景也翻开全新的一页。他们以饱蘸时代精神的笔端,重新谱写大江南北的山河新貌,为国画找到崭新的民族形式,也为新时代国画教育体系的确立奠定了基石。
“法度随时变,江山教我图”、“守旧遏天地造化,寻新起古今波澜”,关山月的诗句,可谓两位时代巨匠的共同写照。苍茫大气的笔墨、波澜壮阔的人生、跌宕起伏的时势,早已在他们的纸端笔底融为一体。解读大师们的画卷,已经远远不只是在解读一个个体,更是在解读一个时代,解读百年国画走过的历程。
关山月
今古波澜寻新起 万里都经脚底行
别有人间行路难
走笔千里崭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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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提起“关山月”这个名字,人们脑海里或许都联想到一派豪迈壮阔的边塞图景。20世纪一位同名的岭南画家,也以塞北江南的书画人生,为画坛谱写了一段传奇。
关山月,是岭南画派宗师高剑父所起的名字。他原名关泽霈,年少即有绘画天资。说到两人的结缘,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因家境贫寒,无力接受正规的美术训练,关山月只能利用工余自学。一日,高剑父在中山大学讲课,他也进场冒名旁听,不料却被对方“揭穿”。但高氏并未加以为难,反而将其收为弟子。从老师身上,关山月领悟到“新国画”的神髓,更学会坚守艺术的风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他谨记师父的赠言,毕生拒为名利作画。
平静的学艺生活,却被突如其来的战乱所打破。在他前往四会写生途中,突然传来了广州沦陷的消息。关山月随难民辗转千里,在兵荒马乱中狼狈前行。四十昼夜的逃难生活,犹如一场噩梦,所见所闻“无不悲惨绝伦”。在广州湾开往香港的船上,他甚至被迫蜷缩在牲口之间,饱受狂风恶浪的颠簸。“千村万落生荆杞”的凄凉景象,“牵衣顿足拦道哭”的流离苦况,反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立誓要“举倭寇之祸笔之书,以昭示来兹,勿忘国耻”。
到澳门稍作安顿,关山月便挥笔疾画:难民们惊惶的目光、困乏的面容、悲愤的神情,汇聚成《从城市撤退》、《中山难民》的组图;在《三灶岛外所见》中,火光中一片狼藉的渔船残骸,还在腾腾冒着白烟,仿佛能听见渔民的悲泣。一幅幅血与泪的画面,成为控诉侵略者野蛮暴行的无声证词。关山月在澳门举行的抗战画展,顷刻震动港澳文化界,激起同胞们的抗战热忱。
澳门毕竟偏安一隅,难有作为。被日寇铁蹄蹂躏的祖国,尚有半壁河山,还有千千万万的民众,等待画家用笔下丹青去唤醒。关山月决意返回内地,到抗日前线写生。1940年暮春的一天,他独自背着装满笔墨砚台的画囊,悄然登船,从东江逆流而上,突破敌人重重封锁,回到内地。
亲睹抗战后方的腐败,前线写生未能遂愿,但“逃难的经验,给了我流浪的勇敢……启示了我‘行万里路’的决心”。关山月来到桂林,开始长达六年的写生旅行。他用两个月时间绘就了《漓江百里图》。与意想中的桂林山水不同,冷清的笔调写出一派荒村古渡、断涧寒流、怪石丑树的苍凉景象,“关河一望萧索”的感慨溢于纸上。
入川后,受到张大千的敦煌之行的感召,关山月婉拒担任重庆国立艺专教授的聘请,北上寻访莫高窟。时值抗战,四处交通断绝,物资短缺。关山月藏身洞窟,潜心绘事。与之相伴的,唯有妻子李秋璜手中黯淡的灯影。他画到哪里,妻子就照到哪里。光耀千载的古老壁画悄然展露端倪,也一点点在他的笔下熠熠生辉。
坚持了一个多月时间,关山月最终成功临摹80多幅敦煌壁画。较之传统的岭南画派作品,这批画作更添几分厚重、雄浑的壮阔气息。关山月的临摹没有面面俱到,而是坚持为我所用,将不同画风的壁画汇于笔端,使传统艺术以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形态,与一个全球化的时代相遇。
在民族存亡的历史语境下,敦煌写生之行还肩负着民族文化复兴的责任。满载而归的关山月在重庆举办画展,引起画坛轰动。画家徐悲鸿不禁惊呼,称其“风格大变,造诣愈高”,文坛领袖郭沫若也欣然命笔:“国画之曙光,吾于此喜见之。”关山月,这颗岭南画界的新星,由此冉冉升起。
细把江山从头画
国画教育起门墙
横跨大半个中国的艺术壮游,不但震撼了中国画坛,也进一步塑造了关山月的艺术特征。关山月常对人说:“不动,我便没有画;不受大地的刺激,我便没有画。”抗战结束后,为“使画稿不致离开人间”,他又赴南洋旅行,寻找“异域的人物风土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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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醉秋山》
对关山月来说,一个“动”字,不仅意味着“行万里路”,还强调了“笔墨当随时代”的精神。历史的车轮在滚滚前行,文人画的山林逸气与人们的生活渐行渐远。画家也需要转变观念,才能抒写新中国建设的山河新貌。在1954年创作的《新开发的公路》里,那几只趴在枝头、惊奇于山河之变的野猴,或多或少反映着画家们面对现代化的心迹。
从上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关山月多次到农村、工厂、建设工地体验生活,他的画题也在不断推陈出新:深山古寺消失了,板桥流水不见了,扶扠老人和抱琴童子也无影无踪,纸上却换来了绿化的山野、横跨两岸的水闸、盘山大道上的小汽车、郁郁苍苍的防风林带,或是苍翠树林中飘起的一角红旗。这一切无不提醒着观众一个“人民的世纪”的到来。
以抚顺矿区为题的《煤都》,堪称同类作品的典范。这里既没有名山大川,也找不到枯木古藤,只有煤层、煤车和铁轨。然而,工人艰苦的劳动场景让关山月深受触动。然而,以国画表现宏大工业场面的主题,可谓前所未有。“纵尽谙前人皴染之法,亦无能为力。”关山月别出心裁,以五条“S”型的山路撩动画面的节奏,弯弯曲曲的铁轨为画面营造出一种繁忙氛围,气势壮阔的煤山则在对古画萧寒超脱的意境作出了全新的诠释。
这些国画的革新性探索,很快便得到了主流画坛的认可。1959年,关山月、傅抱石合作的人民大会堂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为一个时代的审美理想树立标杆,也是对他艺术地位的最好说明。在写实的基础上,关山月的作品渐渐流露出几分革命浪漫主义气息。
然而,新旧时代的艺术嬗变,也在酝酿着一场论争。上世纪50年代,中国美术教育主流一味沿袭苏联的办学模式,全国美术院校都只有一个笼统的“绘画系”,教学内容均以西画为主,中国画却陷于尴尬局面:“国画”不能叫“中国画”、只能叫“彩墨画”;有人甚至还抛出了“中国画不科学”、“西洋画改造中国画”等论调,令国画教学无所适从。
国画教育的前途,触动了关山月的隐忧。他清醒地认识到,国画需要科学的教育体系,却不应忽视它独特的教学方法。一味盲从西画的教育模式,反而无益于国画发展。关山月上书直言,促请美术学院建立专业的“中国画系”,不久便担任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一职。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写生走进现代中国画教学的核心。中国画以线条表现对象结构、质感和神采的基础教学体系,初步得以确立。
关山月素喜画梅。与历代文人的低吟浅唱不同,他的梅花更有一股火热的生机。在1973年创作的《俏不争春》里,繁密的红花直攀高天,呈现出一派力争上游的昂然斗志。关山月的艺术生命也如寒梅傲雪,身处逆境也没有停止对艺术的探索。《绿色长城》等具有探索性价值的作品,也在这一时期面世。
“甘苦砚边数十年,赢来难得晚晴天。”改革开放以后,晚年关山月继续奔走大江南北,为山河立传。2000年,关山月以88岁高龄溘然长逝。去世前不久,为迎接新世纪到来,他创作了《梅花俏笑报春开》。饱含生命激情的梅花形象俏立枝头,永留人间。
黎雄才
巨匠雕虫师造化 笔精墨妙写河山
东渡求变开新局
山河跋涉寻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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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雄才
如果说,波澜壮阔的南海潮造就了关山月的大气,端州山水的钟灵毓秀则孕育了另一位岭南画坛宗师——黎雄才。
黎雄才生于肇庆一个裱画师家庭。父亲对拓裱、绘画多有涉猎。在家风熏染下,他从七岁就开始临摹古画。13岁那一年,居廉门下的陈鉴,成为黎雄才人生中的第一位业师。在陈鉴的身上,黎雄才继承了“二居”重视写生的衣钵,为他日后的艺术发展奠定基础。
另一个对黎雄才影响至为深远的身影,亦不期而至。在游览途中,高剑父路过这家裱画铺。看到少年的习作,他爽快地将其收纳为徒。不过,高氏对学生的要求却十分严格:每天一早,黎雄才就要到阁楼临画,人一上去,老师便将梯子撤走,画不到规定数量便不许下来。
春睡画院的八年磨练,让黎雄才铸就了“苦行僧”般的精神。“劳而不获者有之矣,未有不劳而获者也。”高剑父在笔记本上的寄语铭刻在心。直到晚年,他仍以勤为径,每天起床必以习画为头等大事,对艺术的执着保持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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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夜雨
当时,“折衷派”与“国画研究会”之间的新旧争鸣,正处于白热化阶段。新加入高氏营垒的黎雄才,虽然没有直接卷入新旧两派的论争中,却寄托着高剑父的厚望。1932年,在高剑父的资助下,黎雄才东渡扶桑,前往东京美术专科学校深造,寻求中国画语言变革之道。
旅日期间,黎雄才的笔墨深受横山大观的“朦胧体”影响。《潇湘夜雨图》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画中细雨迷濛,断竹杂陈,归途中的水上人家,正隐隐约约停歇在竹林边。画家有节制地营造出一种湿润朦胧的空间氛围,又使柔和的光影消融于理性的笔触之中,超脱了过去书斋案头的文人画程式。这幅作品获得了当年比利时国际博览会金奖。
松树之于黎雄才,恰如梅花之于关山月。黎雄才对画松的热衷,也始于留学时期。他利用课余时间,对日本各地千姿百态的松树进行了细致观察。在他一生留下的上万幅写生画中,就有两千多幅以松树为题:从千载古松到嫩绿幼松,靡不俱列,枝、叶、根、干各设专册,甚至连同一棵松树的四时更替,都在黎雄才的笔底各展风姿。
抗战的爆发使许多知识分子走出了书斋,也给黎雄才的艺术轨迹带来戏剧性的转变。1941年,黎雄才从韶关取道桂林,到西南各地旅行写生,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此后,差不多整个20世纪40年代,黎雄才几乎都在西部地区度过。他在1946年也造访了敦煌莫高窟。在漫长的采风过程中,黎雄才以干粮为食、以雨水为饮,风餐露宿视作等闲,有时还要忍受大漠高达摄氏50℃的寒热温差。
艰苦的创作条件,为黎雄才的艺术升华积攒能量。他的画风呈现出令人惊喜的跃进。它淡化了从前“朦胧体”的迷茫气息,改以“气蕴清遒雄健见胜”。黎雄才一直都在寻找大自然作为至高无上的“范本”。在他的画室里,至今仍完好无损地保存当年数以千计的写生画稿:所有画稿都以墨笔勾皴完成,体现出画家对自然的精准把握,诉说着这位艺术行者对山川河岳的生命体验。
黎雄才没有像高剑父一样,回归到标准文人画家的道路。由此开篇,旅行写生成为他日益明显的创作主线。经过25年的艰难跋涉,相继走过陈鉴、高剑父、横山大观等一系列“驿站”,黎雄才终以独步一格的写实主义山水,走进群星璀璨的中国画坛。
一卷宏图真名世
黎家山水至真法
结束西北旅行写生后,黎雄才回到广州。新中国成立初期,他进入华南人民文学艺术学院任教,后随院系调整迁往武汉。一幅无论对黎雄才个人、还是共和国美术史都有里程碑意义的画作,就在这里横空出世。
1954年7月,一场波涛汹涌的特大洪水直逼武汉三镇,数百万民众安危系于一线。全市军民投入历时百日的抗洪斗争。黎雄才也响应号召,主动承担了创作任务。抗洪期间,他常常带上几个馒头,骑着自行车,到泥泞的防洪堤上奔走写生,晚上一回宿舍,便对画稿进行加工整理,直到深夜。由于防洪大堤很长,水位又高出武汉地面,整个场景都处于同一水平面上,构图难度甚大。在大量的速写基础上,黎雄才用了20多个月的构思创作,终于完成了巨制长卷《武汉防汛图卷》。
全长32米、共分12段的《武汉防汛图卷》,堪称一部“抗洪史诗”。无论其尺幅之宏大、气氛之热烈、题材之现实,在黎雄才的一生中绝无仅有。它甚至难以按传统的国画题材分类:既不属于传统山水画的范畴,人物画也无法概括它传达出来的群体气势。全幅画卷以漫笔涂抹,将绵延数百里的抗洪、防汛、抢险的壮观景象,在观者眼前逐一铺陈,呈现出一种排山倒海的群体力量,更新了长卷体裁的叙事模式。
黎雄才的作品从文人山水的空灵飘逸,转入现实生活的真情实景。不过,与乃师高剑父“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激情不同,他一直忠于“以自然为师”的理想。除写生创作外,黎雄才将时间倾注在教学工作上。广州美术学院不少教材都由他亲笔示范。为免误人子弟,他对手中一笔一划都进行了反复掂量。“‘活’则物我皆活,能活则灵,灵就能变。”他笔下的山石树林,改写了传统国画千篇一律的套路,为国画语言带来创新。
1971年,黎雄才从“五七”干校归来,“黎家山水”也进入到第二个创作旺盛期。在接下来十年时间里,他将才情完全投入到“巨幅山水”的创作中来。面对数米高、数十米长的大纸,黎雄才从来不打草稿,直接在纸上挥毫泼墨,画成即装裱上墙。这些鸿篇巨制,大多慷慨送赠公共机构。面对登门求字的晚辈,他也有求必应。画家率性坦荡的心胸,于此呈现无遗。
“运行不息,随遇而安;百无禁忌,适可而止。”这是黎雄才贯穿一生的十六字真言。进入暮年,虽饱受腿疾、眼疾困扰,他仍然壮心不已,誓言完成黄河、长江、珠江的“二江一河”长卷。年近80高龄,黎雄才还远赴云贵高原为珠江探源,开始《珠江长卷》的创作。按照原初设想,这幅长卷要从珠江源头一直画到虎门入海口,至少有200多米长。
尽管《珠江长卷》只画了三个春秋,就匆匆搁笔,却让后人领略到“黎家山水”变幻无穷的可能性。它打破了《武汉防汛图卷》的成熟范式,将诸多不协调的表现手法置于同一画面,甚至缺少必要的过渡。它脱离了写实性的追求,改而直抒胸中的造化,从人世间返回大自然。《珠江长卷》似乎是黎雄才最后的自省,抹去了他用一生构建的山水程式,走向了“至法无法”。
2001年12月,一代巨匠遽归道山。一个“未完成”的句号,却为黎雄才的艺术探索留下了耐人寻味的注脚,也在昭示着一个艺术多元化的时代到来。国画将要走向何方,仍待后来人用自己的探索去回答。
(责任编辑:杨凤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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