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仁囹圄中的创作
2015-02-14 22:32:03 周雪松
2011年春节,艺术家吴玉仁没能和家人一起度过。2010年6月1日起,吴玉人被警方以其“以暴力手段妨碍司法人员执行公务”为名关押在朝阳区看守所,直至2011年4月2日才被宣判无罪释放。
铁窗的日子是灰暗无聊的,也是缺乏安全感的。“你不知道自己会被加上一个怎样的罪名,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如何。”吴玉仁说。还好有艺术。在那段日子里,除了惺惺相惜的狱友,以及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雪片般祝福问候的信件之外,可以带给吴玉仁安慰的,就是艺术了。每天,他用仅有的能获取到的一点材料进行“创作”,用废旧的肥皂做的雕塑,用捡来的桂圆枝插在笔帽里做成的“小花瓶”,每天就摆在他的床头作为“常设展”。艺术帮助他打发了太多郁闷悲苦的时光,同时这种强迫性的创作也带给他一种确认自己还是艺术家的安全感,“我真的是一个艺术家吗?在那个状况里,这是值得怀疑的事情。只有通过持续的创作可以让我再次确认自己艺术家的身份。”
有一次,他甚至在监狱的走道上,偷偷举办了一个只对狱友开放的小小“个展”——用牛奶糖雕成牙齿的形状放在地上,用厚厚的墙皮搭起一个小屋子,加上他在床头“常设展”的作品,组合成的这个小小个展,迅速在狱友中间引起了关注。他用奶糖做成的牙齿非常逼真,在看守所这个语境中又格外有效——所有的管教事件中,常常是犯人的牙齿最先被打掉。在这个特殊的语境之下,他的作品产生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因为不能被狱警发现,这个“展览”只展出了一个小时就“撤展”了。让吴玉仁意想不到的的是,这个展览甚至让一个每天抑郁地想要自杀的犯人,打开了自己的心扉,开始同周围人说话,渐渐放下了自杀的念头。在那个压抑的如同一潭死水的环境中,这个展览仿佛是偶然吹来的一阵清风,吹起了水面的层层涟漪。然而涟漪过后,这个展览却在狱友们的记忆中渐渐消散了。几年以后,当吴玉仁再问起几位已经出来的狱友,是否还记得这个展览时,他们对展览的记忆,却连同当时的痛苦一起消失了。
这样一段经历,也引出了他在2014年参加展览“不在图像中行动”中的作品《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若要真正杀死一个人,便是在记忆中杀死他了。”这事过后,吴玉仁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而那一年在看守所的除夕,也是让吴玉仁终身难忘的回忆。相比看守所里的其他犯人,他们的号其实是受到优待的。吴玉仁的是他所在的号里的“号头”,在他的带领下他们这个号从来没有过打人事件,甚至两次被评为“精神文明号”。所以除夕夜里,一个关系不错的狱警偷偷塞给他们半瓶茅台。集体观看春节晚会到10点半的时候,看守所规定各个号就要熄灯睡觉了。(这日熄灯比平时还要晚了一个小时。)睡觉前,他们就偷偷把茅台拿出来,把酒交心。
除了个别“几进宫”的老手以外,大多数犯人都在此刻尝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儿。酒精的作用,则更加速了人的情绪反应。还有位犯人刚刚宣布了自己被判的刑期,即将离开看守所的兄弟。离别与思乡的情绪交错着,诸位弟兄一边喝酒一边抱头痛哭。身为号头的吴玉仁对这些弟兄的感情更不必说,“精神文明号”的称号并不是白来的,半年来,这个从来不打人的号头,用交心的方式帮助狱友们纾解各样的情绪,所以号子里从来没有打人的事件出现。“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我们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特别的归属感,大家彼此之间是密不可分的,每走一个人都好像从自己身上割走了一块肉一样。”
喝到半夜,等到大家都困了睡下的时候,吴玉仁拿出本子开始写日记,记录下这段百感交集的心情。随着不停的书写,他的情绪也渐渐被倒空,而后他开始冷静地思考未来。知道自己不会总在这里停留,此刻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出去以后要做的艺术。灵感便在此时如同电光火石般飞速地在他的脑中呈现,他将这些创作计划一一记录下来,一晚上想出了几十个创作方案。“在身体处于极端不自由的状况下的时候,人的心里却变得极端自由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把原来处在日常社会世俗关系中打不开的东西统统打开了。”吴玉仁说,甚至是远到太空里做艺术的想法都在此时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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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仁 《遗产》系列
这些在囹圄中想出的艺术方案,一直影响着吴玉仁后来的创作,直到如今。“在那以后,我的艺术方向整个地发生了转变。以往我主要关注艺术语言的变化,即使涉及一些社会性的材料,也是为我的艺术语言服务的。而出来之后我整个地反过来了,语言是为我所要表达的社会性内容服务的,同时与历史学、政治考古学等都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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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仁 《抗争史》
比如吴玉仁2014年开始创作的作品《遗产》,他将镰刀、斧头等有政治意涵的工具,还原到劳动工具的行列,和剪刀、叉子、锤子放在一起,同时做成被虫蛀过的效果,一种历史的悠远和精致的手工感在作品中呈现出来,“一些象征权力的符号在这里被消解掉了,所有的劳动工具在这里都是平等的,都来自于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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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仁父子在工作室
不光是艺术,原本就热爱生活的吴玉仁对美好生活的珍惜更切实了。当笔者去到他的工作室采访的时候,发现除了和艺术有关的作品和材料外,茶、酒、花花草草、宠物、小孩玩具也都热闹地摆在一起,比一般艺术家的工作室多了很多的生活气息。而今,他和妻儿其乐融融的平凡生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当痛苦的回忆渐渐的远去,再回味曾经的那段苦中作乐的日子,也别有一番滋味吧。
(责任编辑:周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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