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光、电，越来越多艺术家沉迷于新科技带来的新表达。影像艺术，这门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西方世界的艺术形式，在中国经过20多年的移植生根，也已长出繁茂枝桠。然而，除个体作品零散地出现在各艺术展览上，影像艺术更多作为一种辅助功能充当着主流艺术形式的“舞台背景板”，其在普通受众心中的独立艺术价值仍然值得商榷。

　　日前，曾在第49届威尼斯双年展一鸣惊人的苏格兰著名影像艺术家查尔斯·桑第松(Charles Sandison)受“轩尼诗250周年卓越之旅”邀约，带着自己最新创作的视觉装置艺术“永无止境”来到广州大剧院。在这个作品中，观众也是展览的一部分。桑第松说，依托科技发展而兴起的影像艺术，其意义恰恰是去唤醒人们反思自己在科技时代里的位置。

　　不被大众理解的艺术是不真诚的

　　记者：从藏于美国皮博迪艾塞克斯博物馆的《Figurehead》到巴黎布朗利博物馆门口的《河流》，你一直擅长将文字和影像结合进行创作，本次带来的最新作品是否也是如此?

　　桑第松：这次也会使用文字，但字体比较特别。因为是与轩尼诗合作，所以字体就是来自于轩尼诗档案馆里的手写记账账本，并将该家族250年来的手稿、信函与卷宗呈现在作品当中。

　　记者：多次造访中国的你，有没有想过将汉字元素加入创作中?

　　桑第松：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并且也有很好的思路。我眼中汉字的组成就像人的骨骼一样，可以化解成不同的部分。另外，我看过中国艺术家徐冰的《天书》，我很多关于文字的灵感就是来源于他的作品。

　　记者：提到徐冰的《天书》，其实当中被异化的汉字人人都看不懂。同样，你的作品去到世界不同地域，当中的文字也不能被所有人识别。那么，文字符号在艺术作品当中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桑第松：我一直认为，艺术创作应该被大众理解才有意义，因此从学生时代开始便使用文字进行艺术创作，因为文字可以更好地帮助诠释艺术。当时面向的英语观众，所以不太关心其他人能否理解。但当我到别国展出时，慢慢意识到你提出的问题，当地人很可能不懂我所呈现的语言。这曾经让我陷入一段时间的纠结，甚至考虑是否应该停止创作，因为我觉得创作别人不懂的艺术是不真诚的。但后来我找到一个平衡点，就是去从不同地域的文字和文化中寻找共性，让它能够被世界所感受。

　　这种共性的着眼点，其实就是寻找文字的空白之处。文字书写肯定是有空白的，我在创作过程中会通过空白停顿的节奏，将静态的文字变成动态的艺术，让观众去感受语言是怎么变化、怎么碰撞的。其实无论是多古老的文字，都可以在现代找到其变形，因为语言是不断演变而来的，我们未必不能找到一种世界语言的共性。

　　影像艺术亟待凸显独立价值

　　记者：你对于中国的影像艺术发展和影像艺术家有怎样的评价?

　　桑第松：本次来中国前一周，我恰好在赫尔辛基观看了中国影像艺术的展览。艺术家杨泳梁的作品看上去是一幅静态肖像，但投影到屏幕后背景是山水，同时还有建筑工地的吊机，这幅作品给我一种自然、艺术和历史之间互相碰撞的感受。我觉得一下子就遇见了朋友，因为我自己也经常在思考自然、历史和技术三者之间互动的关系。

　　记者：在很多人看来，影像艺术似乎是纪录片的一个变种，只是没有完整情节，再与现场的声光电结合起来，你怎么看?

　　桑第松：影像艺术不是电影和纪录片，影片是对生活的重现，影像艺术则是重新创造，它更侧重的是艺术本身。其实，影像艺术就是一个空间里“光”的艺术，这是影像艺术区别于任何其他艺术形式的特点——看光如何在空间里面浮动，影像艺术更多的是带来感官上的刺激。正如刚才提到为什么可以在不同文字里找共性，因为影像艺术更多是让人去用感官体验文字。

　　记者：还有人把影像艺术等同于多媒体艺术，但多媒体艺术目前在各种艺术应用中都处于辅助作用。比如多媒体艺术与戏剧的结合、与舞蹈的结合、与音乐的结合，好像它永远只是舞台上的一个背景板。作为一位影像艺术家，你认为现在是影像艺术独立价值凸显的时机吗?

　　桑第松：与其称作影像艺术家，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电脑艺术家。因为我们小时候的电脑不像现在购买马上就可使用，需要自己编程，而那就是电脑艺术创作的雏形。虽然很多人都在使用技术，但是都没有能力与技术互动。后来我通过编程将技术变成艺术作品让普通人可直观接触，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过程中看待技术。这当然是影像艺术凸显独立价值的最关键时刻，作为参与者的我，也希望能更好地认准自己在艺术、技术、社会里面的位置和身份。

　　影像艺术：源于科技反思科技

　　记者：既然影像艺术(或电脑艺术)是与技术发展相关联的，你如何看待影像艺术在社交网络中的传播?你是否有经营自己的艺术传播平台?

　　桑第松：我没有刻意通过社交渠道经营和传播自己的作品，但我会鼓励参展观众拍摄和传播我的作品。因为当他们拍照之后，这个作品就不仅仅是我本人的作品，而成为观众也参与其中的互动作品，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去传播。比如这次我带来中国的作品，很重要的就是天花板和地板上的两面镜子。当你走进这个作品时，你会看到很多人在看你，同时你也在看很多人，你们都是展览的一部分，你们都跟着浮动的文字而心动。

　　记者：你是否考虑在未来创作时直接将作品放在社交网络中?

　　桑第松：这听起来很有趣，你的问题让我第一次思考自己是否可以有作品是只存在于社交网络中的。其实，15年前就有人把艺术作品投影到博物馆的白墙上展出，但观众对这样的做法很反感;还有人将艺术作品放到城市建筑地标上，虽得到许多关注，但这更多是一种演出，而不是展览。对于是否可以摒弃实体展览，我非常纠结。因为我本身喜欢实体展览的有形感受，但同时又看重影像的无形记忆。但无论如何，影像艺术的意义更多是让人们思考我们在技术时代里的位置。更加便捷与无边界的艺术传播，其实刺激着我们思考，在技术时代里我们是不是还是中国人、苏格兰人、芬兰人，还是我们都只是Facebook上面的用户而已?

　　记者：既然Facebook模糊了国别界限，或说新科技条件下人们对自我身份和价值进行的重新审视，你会在艺术作品中如何表现这种新的人际关系?

　　桑第松：其实这是关于艺术功能的思考。我觉得，艺术应该可以让人们意识到有能力控制技术，因此我的艺术作品也希望传递给人们这样的信息，就是不能够被技术所控制，而应该用技术去传递想表达内心的观点，进行人与人之间沟通。同时，艺术也许还可以让人们避免成为技术的奴隶，比如Facebook等社交网络已经改变我们的生活，此时艺术的功能是让人在快速过程中停下来，去思考一下如何在社会、艺术和发展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人物档案

　　查尔斯·桑第松(Charles Sandison)1969年出生于苏格兰，1995年起在芬兰生活、工作和任教。以视频投影艺术作品闻名，擅长于运用巧妙的手法让参观者融入到作品当中。2001年参与第49届威尼斯双年展后获得国际关注，其作品被欧洲、美国、加拿大、土耳其和日本的博物馆永久收藏。2010年，芬兰总统为其颁发了芬兰最高艺术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