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归程的质朴守望
2015-05-06 11:17:50 马喆
一位艺术家和他生存的时代是共生的,人生的经历和时代的氛围促成了艺术家风格的形成。中国当代艺术家在多元的文化背景下,面临着多重选择,尤其是在艺术形态发生转换的过程中,这种选择则会更为艰难,会更为不确定。万花筒的世界虽然精彩,但总不免令人目眩。建立在现实生活基础之上的艺术情感和审美经验,对艺术家的选择起着关键性的作用。郭常信是一位质朴而温情的艺术守望者,土地的滋润、时代的精神和现实的情感成就了他的艺术,以他淳朴和轻快的弦律融入新时期艺术的交响方阵。向人群和家园表达出他最深沉最挚诚的情感与敬意。这就是他所做出的选择。
一、情感与经历
郭常信,这位出生于辽南,在一个纯朴的乡村知识分子家庭里成长起来的艺术家,他与艺术有着天然的情缘。早年,他在家乡求学期间就显露出较高的艺术天份,在同学中间他充分地展示出自己过人的绘画才能,而且这种艺术天份得到故乡钟灵毓秀的山水与华滋秀发的草木的孕育与滋养。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与绘画连结在一起。
初中毕业后,他报考了鲁迅美术学院附中。他很顺利地通过了专业课的考核,但是却由于体检查出患有轻度的红绿色盲症,没有被录取。他在挫折面前并没有轻言放弃,几年后,经过努力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鲁迅美术学院绘画系预科班。戏剧性的一幕再度上演,在入学后的体检中,他再一次被查出了患有先天性色弱眼疾。他徘徊在“鲁美”的校园中,被教务处安排拔草一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最终,校方不忍埋没一个艺术人才,破格把他录取了。从此,他开始了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绘画艺术生涯。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社会发生着巨大的变革,时代决定了艺术家的艺术理念和创作方向。郭常信面对火热的现实生活满怀激情,他真诚而执著地求索艺术,以期通过绘画把自己充沛的情感表现出来,为人民和时代创作出艺术精品。在鲁迅美术学院,他受到革命文艺思想的陶冶,坚定了艺术为人民的现实主义艺术信念。他自觉地在平凡的生活中发掘素材、寻找灵感,这无形中唤起了深蕴于内心的炽热情感和铭刻在脑海里的童年记忆,也激发了他的艺术潜能。在学校期间,他受业于朱鸣冈、李福来、全显光、路坦、成祖德等先生,较为系统地掌握了版画创作的规律和技法。1963年,他创作出版画《咱村来了新货郎》,作品参加了第四届全国美展,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和好评。这幅作品从内容到形式都表现出民族绘画艺术的独有特色,生活气息浓厚而热烈,人物形象鲜活而生动,画风朴实而自然,给予人深刻的视觉印象和艺术情趣。由此,他在版画创作上逐渐形成了颇具地域特色和民俗意蕴的艺术风格,作品情感朴实,透出泥土的芳香。自然与生活蕴蓄着艺术创作的丰富宝藏,一旦开启,艺术家将获得无尽的财富。显然,他已经勘探到了宝藏的所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间,他的版画创作进入了盛期,作品多为水印套色木刻,延续的风格有着较为强烈的时代印记,呈现出中国社会新纪元的文化样态和审美意识。同时,他在创作中更多地借鉴了民间剪纸、绣花图样、木版年画的艺术特色,技法简练,色彩明快,具有民间图式意味和象征寓意。创作中,他既不是简单地模仿现实,也不是机械地图解生活,而是寓情于画,寄画抒情,表达他对生活的美好感受、真挚情感和热切期盼,具有鲜明的理想主义色彩,如作品《真有水平》《有点像了》《县委书记打头》等。
郭常信是一位有良知和责任感的艺术家,因而他能够以朴素的辩证的历史观审视现实的发生,反思自己的艺术,对现实主义绘画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于是,他改变了既往温情表达方式,转为发人深省的有力揭示。“****结束”后,1979年他创作了版画组画《真理与思考》,其中的《生前好友》犀利地鞭挞了人性的虚伪与丑恶,直面地发出了人类对真善美的呼唤,对假恶丑的批判。这套作品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一经问世,即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反响。究其原因,是他作品的内涵已然超越了直白式的讴歌和曲意的揭露,深入到人性观照的层面去表现历史事件发生的必然性。由此可见,他作为艺术家对人性的积极思考和具有的“刀笔担道义”的勇士精神。
当然,郭常信在艺术上还是将更多的情感投入到他生长的土地和挚爱的人群,这种情感和他的血脉汇流在一起,使他悸动不已。上个世纪80年代,他创作了版画组画《新春乐》。这套组画共九幅,创作素材来自他到盖县东部山区双台子公社四方台大队深入生活的切身经历,作品表现了辽南农村欢度新春佳节时幸福祥和的场景,画面真实感人,情趣盎然,极具艺术表现力和传统文化意蕴。《新春乐》组画中的《丰年瑞雪》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成为新中国版画史上的经典作品。这一时期,他还创作了版画《乐满山乡》《宝宝赶上好年头》《爷爷和孙子》《老师早》等,每一幅作品都是他生命的绽放,是他情感的寄托,是他对土地的凝望。在这些作品里,他以敏锐的艺术视角,运用极其简洁的艺术语言,有力地突出了所要表达的主题内涵,充分展现了艺术作品的强大感染力,引发了观者在审美层面共时性的情感共振。
虽然,郭常信的版画创作奠定了他的艺术基石,但是他对绘画艺术的热忱并不限于此。他对其他绘画领域也有着浓厚的兴致,他也创作了大量的年画,通过这些作品更能看他对生活最本质最朴实的情感表达。他把人们生活的情感和细节视觉化地重现在画面中,人物刻画得形像而生动,神采奕奕。像年画《年过半百头一回》《人间更比天上好》《春光好》等,都将人物的性格、表情、姿态和情感建构在叙事性的语言结构中,使其更典型更突出。自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他将目光转向了水彩画和油画领域,在色彩的世界里,他依然如一个虔诚的取经人般执著而坚韧,开启了绘画艺术的另处洞天。
上个世纪90年代,郭常信创作了大量的水彩画作品,水彩画的创作有助于他对色彩的理解和运用。他捕捉色彩和光影的视觉传达规律,以偏冷的色调描绘了山村、水乡、苗寨等场景,像《林间小路》《巧打扮》《夕照》《小村故事》等作品,画面多以青绿色系为主,营造出淡雅清幽的意韵;他很巧妙地运用暖色调表现秋天的场院,像《山娃》《山谷小场院》等作品,画面以红黄色系为主,显现出鲜明浓厚的特征;他也善于在灰色调中再现瞬间的生活情趣,像作品《采磨菇的小姑娘》,画面生动感人,勾起人们对童年时光的美好记;他更能充分地利用逆光效果,使画面别具动人的情调,像作品《孩子,你找什么》,光色明亮,极好地衬托出人物的形象特点。他的一系列水彩画创作,提升了他驾驭色彩的能力,也拓展了他艺术创造的领域,更为他的油画创作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二、栖息与守望
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在西方现代和后现代艺术思潮的影响下,中国美术界的思想观念异常开放与活跃。艺术家们的视野得以开阔,思维更加敏锐,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艺术创作理念和方法进行了反思,在批评的同时试图在艺术上寻找一种新的的主流表达模式,这种潮流和趋势直接地影响着创作。因而,这一时期艺术家们大多都远离单纯的现实主义创作,转而从印象派、野兽派、抽象派、立体派、未来派等林林总总的艺术流派中寻找自己艺术生发的根系,力求在千帆竞流的洪波中,异军突起,从而形成了艺术观念多元化、艺术语言多样化的新格局。在此背景下,上个世纪90年代初,郭常信开始了对油画艺术的探索与实践。当然,他也冀希望于在学习和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过程中能够有更多的收获,但是他的油画创作似乎并没有受到时风的左右,他依然坚定地行进在现实主义的创作轨道上,作品的现实主义特征和时代感反而更加强烈。显然,他仍然要通过绘画表现现实生活中的美感和情感,要通过写实的造型方法把所要表现的对象和内心的情感真实而直观地展现。客观地讲,西方现代艺术从结构到语言均无法实现对他内心世界的视觉物化,也无法实现心灵和现实存在之间的融通。他试图勾画出人群赖以生存的栖息地,留下现实生活中本有的品质和时代气息,而前卫与奢华的形式语言无助于他对质朴世界的完整诠释。他创作的作品《恬静》《滔滔家常话》《用功的孩子》《丫蛋儿》等具有乡土写实主义的特征。这并不意谓着他的艺术只停滞在对现实世界的简单模仿,从生活的真实性展开艺术的构想,恰切地说明他追求本我的思维模式,追求原生态的精神品位,追求原创性的语言结构。
新世纪以来,中国社会飞速发展,这引来了民族习俗、生活方式、思想观念和伦理道德的变化,它们如同褪了色的影像,渐渐地在我们眼前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人们无法认识到失去的事物、风俗和景象对现实存在的意义,反而认为新的事物取代旧的事物是历史的必然,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正如人类不清楚吃了伊甸园禁果的亚当和夏娃,在获得启智开蒙之际,也孽生了原罪。城市化进程正在打破人类与自然的存在方式,人类的生活转场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喧闹的都市,后工业时代对物质的消费欲求,使得人们变得狂躁而贪婪,而社会强大的创造力极尽能势地满足人们的狂热欲望。这一时期,正是郭常信自觉地深入生活、贴近生活,倾注心血,投入情感,在油画创作上不断提升的过程。
起初,他的创作构思以叙事的方式展开,像作品《情系边关》《山娃上大学》《美在山乡》《我的父老乡亲》《春天的花朵》等,这体现了他艺术创作中生发的延宕性心理结构,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普适的艺术构想。即便如此,他的这些作品在客观上也生成了他油画的基本意象和语言构成,也隐喻地揭示乡村生活方式的悄然改变。
之后,他逐渐弱化了作品的叙事结构,以图像方式寻求艺术语言的净化和超脱。此时,他的油画艺术是一种较为自由的直觉表现和情感抒发。这种主体介入的自由性,决定了风格的独特性和意识的超越性。他重新审视周遭的生存环境,内心对于曾经生长的土地和家园的眷恋之情更为浓厚。他无法在都市中觅得激发创作欲望的冲动,他的灵感和冲动来自梦想,梦想即是故土。城市化的进程正日益消解他的梦中之园,裸露的土地和寂阔的天空已成为难圆之梦,他的梦想与现实渐行渐远。他期望在绘画中重归梦境,重温艺术归途的馥郁馨香,像作品《花季》《故乡的河》《乡情》《庄稼院》《白菜丰收》《老井》等,乡情乡韵浓重而真诚,袒露出画者澄清的心性和意绪。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需求,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审美经验,差异决定了选择的方式。郭常信希望回归艺术的本真,用油彩重建田园牧歌式的人类栖息地,那里是他心灵停泊的宁静港湾。他发自本心地经营着自己的油画图式,这种图式既是对现实主义艺术的延展也是对现代后现代艺术的批驳。他凝视观照自然与现实中萌发的情韵,汲取了超级写实主义的表现手法,融合民族艺术的审美意蕴,进而实现艺术新的建构。像作品《网购新手机》《春天的笑声》《碧波绿影》《捞河螺的妇女》《留守儿童》《水乡船娘》《咱村“富二代”》《渔家小伙子》《童趣》《小伙伴》《网聊》等,在北方的山乡、渔村和江南的水乡等不同的环境中转换,而意象和情感的指归却是同一的。
油画是色彩的语言,色彩是油画的生命与本质。郭常信的色彩感有别于常人,这既是一种生理本能也是一种主观倾向,因而,他的油画色彩与自然表象和语言构成之间有着鲜明的差异,成为有着标志性的倾诉方式。他的色彩表达蕴藉着他的生命特质和情感基调,是幻化的自然光色,是结构的民间图式,是激越的心灵映像,强烈而浓重。他往往以较高的色彩纯度和强烈的色彩对比去表达内心的感受,这种色彩运用的方式来自于他对民族与民间色彩审美的文化习俗和心理体验的理解,像作品《中国梦》《喜鹊登枝》《苦读》等。
他作品的空间构成关系也表现得十分独特,他在画面中刻意地压缩了人物与景物的空间关系,以一种拼贴的方式消却了物象的存在维度,以图像化的视觉感官构成画面,色块的构成也具有符号的空间结构特征,像作品《姐俩》《端午》《布老虎之家》《母亲》等。
郭常信以一系列的油画创作,表现了当代中国农村的自然与人文风情,具有理想化的生态意识和人文主义色彩。他的油画艺术以平视的目光观照栖居在农村的老人、妇女和孩童,这些留守人口构成了他艺术上独特的表现领域,是他精神世界中不可磨灭的映像,是他生存家园的守护者,是他艺术归程的标志。他则以朴质的情感,坚定而虔诚地守望着,守望着!
2014年3月22日完稿于尚诚居
(马喆:沈阳书画院创研部副主任、沈阳市文史研究馆研究员、辽宁省文艺理论家协会理事)
(责任编辑:无此用户[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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