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建盏，这项近乎失传了800年的技艺，因为政策的推动、市场的萌发，以“忽如一夜春风来”的气势，撬动着福建工艺美术陶瓷业的格局。现代产业的外延，与传统手工业的内核，在建盏身上并存，让这个怀揣着复兴之梦的行当，越发感受到对标准和文创的渴求。

廖设生 油滴盏　

叶礼忠 油滴盏

蔡炳盛 油滴盏

　　《文会图》(局部)

　　5月初，由福建省工艺美术行业发展促进中心、省工艺美术研究院联合组织的第八届福建省工艺美术精品“争艳杯”大赛在莆田落幕。孙莉、孙建兴的《建盏古韵》和张奉成的《建盏银花盘》荣获金奖。陶瓷类十个金奖，建盏占据二席。这在两年前，还是不可想象的。

　　发展的脚步，匆匆

　　2013年年初，北京书商艾建设在福州看到了一份政府性质的报告，指出登记注册的建盏生产企业共有14家。报告提出，要让建盏企业做大做强，这给了他到建阳烧窑创业的信心。如今，闽北从事建盏烧制的企业，大大小小120家左右。绝大多数都在建阳。

　　就产业规模和集中度而言，建阳区目前是建盏的核心产业地。翻开时间表，2013年以来，在区委区政府的推动下，宋代建窑的故乡呈现明显的加速度：2013年以来，在南平市工艺美术职称评定中，11名来自建阳的建盏制作者评上工艺美术师;2013年6月，建阳市政协牵头成立了市建窑建盏协会，吸纳产业链上各方豪杰;2014年，南平市评出首届工艺美术大师工作室10家，建阳的蔡炳盛和许家有上榜;同年，建盏文化街在建阳西区生态城开业;紧接着，建阳出资160万元请来央视《寻宝》节目，建盏名头愈发响亮……

　　建阳区政协主席李飞告诉记者，目前当地从事建盏生产和销售的不下3000人。至于全行业的年产值，他估计“超过1个亿”。

　　效益，是市场最好的发动机。在建阳，最有名气的工艺师烧制的佳品，可以开出五位数的价格。后起之秀的普通油滴盏，也能卖到200元以上。而在收藏界，建盏步入上升通道。4月初，一只有瑕疵的南宋建窑兔毫盏，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拍出了308万港元的高价。

　　宋人烧建盏依靠柴窑，偶然性大，成品率非常低，除了大量烧制的黑釉、兔毫及个别鹧鸪斑，其他技术并不成熟。今天，考虑到经济成本和环保成本，电窑和气窑已经成为建盏生产的主流，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现代化的技术手段提升了成品率，为产业化奠定基础。基础技术的分享，为入行者降低了门槛。大量从业者的涌入，带来了市场竞争，也激发了各类创新。

　　于是，从釉色类别到器型，建盏都已有很大突破，碟盘、保温杯、酒坛酒具、花瓶花插等新产品陆续面世。作为行业的政策推手，建阳区城镇集体工业联合社主任刘建斌表示，建盏已经从狭义的“盏”“碗”，向广义的以建盏传统烧制技艺生产的产品方向延伸，既有工艺美术类瓷器，也有日用瓷，品种和花色越来越丰富，应用会越来越广。

　　对于建盏行业目前达到的技艺高度，他认为，除了曜变达不到，古窑中其他的釉色今人都可以烧制出来，而且“今天的技术更加可控”。

　　规矩的确立，切切

　　和任何新兴行当一样，建盏还处在发展的初期，粗放，鱼龙混杂。大部分生产者，依靠的还是个体的力量。

　　采访中，许多业内人士都提到了一个词“行业标准”。他们呼吁，应尽快为全行业统一建章立制，并且在闽北建立一家高级别的陶瓷产品检测中心。

　　“我们需要规范化，明确什么是可以用的，什么不能作为茶器。”水吉蔡氏三兄弟之一的蔡炳盛认为，行业要有规矩，比如建盏作为日用品，材料须无铅无镉，不能含有对人体有害的成分，比如重金属。

　　此外，还要建立原产地保护。“台湾和日本的生产商抢注了一些商标，让我们很被动。景德镇和德化的工艺师也在大量进入这个市场，价格战的危险在增大。”芦花坪建盏的掌门人孙福昆说。

　　艾建设深有同感。他认为，建盏有极强的地域性，其认定应遵循传统，以古窑中出品的东西为范本，“你不能守着建盏的家门口做一些异化的东西，也不能在闽北以外的地方烧一个碗出来就叫建盏”。他的依据是，日本人崇拜建盏，也爱创新，但他们只管自己的产品叫“天目”。在业内，天目和建盏有不小区别。

　　相关部门已在行动。李飞表示，建盏的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以及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还在审批和公示阶段。“这两个办下来，别的地方就不能打建窑建盏的牌子。”他说。

　　除了商标权，建阳区建窑建盏协会法律顾问安歆认为，知识产权和原材料资源的保护，也是行业需重视的问题，要遏止对釉面配方、坯土等资源的贱卖，不能杀鸡取卵。

　　文化的构建，念念

　　在通往建阳区的高速路口边，一面写着“中国的建窑·世界的建盏”的巨大广告牌让人过目不忘。文化内核挖掘的深度和发扬的广度，决定了建盏的市场热度和能达到的高度。

　　眼下，不少与建盏有关的微信公众号正在普及这口古老茶碗的文化背景。其中被反复咀嚼的，是宋徽宗赵佶对于建盏的喜爱。在古画《文会图》上，徽宗与文士环坐，开着斗茶会，我们似乎可在桌上看到建盏的身影。

　　在建阳建盏文化街，五家店面将建成技艺展示馆。游客不仅能体验拉坯、上釉到烧窑的过程，还能欣赏到千年历史的斗茶表演。管理者希望，除了还原表演过程，更能制定斗茶的规则，重现宋代建阳茶、盏结合的茶文化。

　　与茶携手，建盏仿佛如虎添翼。在北京马连道茶叶城，闽北的茶商们乐于摆上几只建盏吸引客人，一个玩盏的朋友圈逐渐形成，认识它大都因为茶。在建阳城西的考亭，区委区政府规划建设的建盏文化园开始步下蓝图，它的目标是成为集生产、培训、展览和销售于一体的文创基地。李飞说，建盏虽是龙头，也要和茶、工笔画、根雕等当地多种文化元素结合起来，利用合福高铁带来的旅游资源，逐渐积累人气和氛围。

　　而对于孙建兴、蔡炳坤等国家级、省级非遗传承人来说，他们还肩负着文化传续的责任。在未来的闽北行政中心，省工艺美术大师孙建兴梦想建一所国家级建窑建盏非遗传承和研究基地：“手工技艺的传承是工艺美术产业化必须倚赖的另一条腿，我们要保持建盏的高端，明确自己在产业链中的定位。”

　　记者手记>>>

　　有大师，方有大建盏

　　对闽北建盏行业的初探，是一次与少时乡土文化的重逢。

　　惊喜的是，曾以为只能与博物馆相约的建盏，已经吹起产业复兴的号角。疑虑的是，这个行业远未成熟，要想不负春光迎头赶上，从业者的素质需要大力提擢。

　　传统工艺美术，人的因素决定着行业的高下。再好的材质，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一双熟练的巧手，也不可能变成艺术品。当我们审视隐身东瀛的宋代国宝级建盏，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只茶碗，而是古人精神力量的缩影。

　　和其他瓷种相比，建盏的产业化是落在了后面，但也便于它审视和汲取其他瓷种发展过程中遭遇的一些教训。建盏业内人士常说，如今好比宜兴紫砂壶的当年。记者认为，如有这份“攀比”的自觉，紫砂壶的弯路，更应引起警醒，避免短视行为。

　　从业者快速增长的背后，是建盏相对较低的门槛。目前的绝大多数烧窑人中，老一辈的文化程度不高，经验是立身之本，新一代的陶瓷基本功薄弱，多数属半路出家。虽然建盏“窑变”非人力完全左右，妙盏常为偶得，但一个稳定发展的产业不可能永远依靠撞大运，技术和理论体系扎实与否，决定一名工艺美术师能否走远。

　　目前，建盏行业还没有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省级大师仅一人，客观反映了行业的发展水平。究其原因，当然是行业年轻，但也说明老一辈从业者对职称的轻视。如今产业发展这么快，人员素质跟不上只怕要掉队。未来，职称评定体系和技艺考评制度得到规范和建立，个人的效益可能就直接挂钩了。

　　值得欣慰的是，建阳建盏行业已经意识到了培训和队伍建设的必要。除了出版教材、在建盏文化园里配套宣讲师，当地还准备向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教授们“取经”，也有眼光长远者，有心在武夷学院建立陶瓷专业，计划为行业储备更多人才。

　　大学不在大厦，在大师。建盏行业也理当如此。(记者 杨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