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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人物】刘小东:现实与理想之间的“一公分”

2015-06-02 02:23:48 熊晓翊

       2013年,刘小东游走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画了一批画,每张画由两块画布组成,中间是一公分的距离,暗示无法愈合的巴以关系。

  他说:“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己的理想总是有些距离,我们总是一厢情愿地用一生的时间去弥补这些距离。”——于是他索性给自己最新出版的日记集取了个名字叫“一公分”。

  《一公分》是刘小东从2004年至2014年期间在全世界各地写生时记下的日记。文字散淡,日子密集,有意气风发,也有心乱如麻,更多是奔波与劳作,辛苦与忍耐,一点一滴浇灌出如他所说——“熬出来”的十年光阴。

艺术家:刘小东

  “其实也不是每天写,天天写作的人都是抑郁症,小心,别天天写日记。”刘小东说着笑了。“过一段时间想写了就写一点,通常是工作了一天之后,睡前很快记录一下,这一天都干了什么,写的时候不能想太多,因为想得太多就会睡不着。”

  书中所记之事大多关于: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些什么人,怎么画,出现了什么麻烦,怎么解决了,周围有些有什么朋友,工作之余的吃吃喝喝……诸如此类,杂沓琐碎,十年如一日,有枯躁,也能咂摸出滋味儿。缝隙间也有感时伤怀与劳骚抱怨,不过大都服从于庸常生活的框架适可而止,或者说,是服从于他对工作与自我的纪律,暗自消化。

  对于这些日记,刘小东说:“我觉得像是一种文字的速写,我更喜欢语言上的剪辑点,瞬间转化,‘前言不搭后语’是最有意思的。”——正是这种“转化”,不加修饰的文字具有一种节奏感。更多的日常性,对思绪与叙述的克制,或许是维持能“睡得着”的必须,倒也自成一体,形成了一种语言风格上的流畅与轻便,有随兴,也有分寸,处处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艺术家天生对万事万物的敏感与简洁的判断。

  就好像他每次外出写生都会配合影像记录一样,日记也是一种文献,往往能在展览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刘小东并不否认写这些日记的“目的性”,它的私密性是有限的,但却透着他所能抵达的某种自然与本真,正像他的画儿。

  被“围观”下的绘画

  2004年,刘小东受邀在台湾金门举办一个个展,展馆“金门碉堡艺术馆”由废弃的战备碉堡改建而成。刘小东想为这次展览想画一批军人,他为自己设定了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即实地的肖像写生,就此,这种工作方式为这位艺术家带来了日后最为突显的个人风格与艺术特色,也奠定了他作为中国20世纪90年代新现实主义风格代表人物的地位。

  “最开始也是懵懵懂懂的,因为我老觉得绘画是见光死的东西,绘画太娇气了,只适合在干净的美术馆与柔和的灯光下被观看。04年那次展览是在一个碉堡里面展画,这是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如果你在工作室里完成一个很完美的作品,放到碉堡里就会显得矫情和不合时宜,要和碉堡匹配,就到战场上去画,没有战场,至少到训练营地里去画。”

  决心走到人群中去画画,这对于当时己有一定名气的刘小东来说,是一种自我挑战。“我觉得如果我一直呆在工作室里,我的才能会枯萎,我怕离生活越来越远,我需要让自己不停地接地气,不停地把自己变成‘零’,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你就是一个‘零’,什么也不是,重新建立。”

  在《一公分》的第一篇日记“十八罗汉”里,记录了他一开始采用这种方式写生时的困扰。“画布就立在库房砖墙上,有战士围观,我怕画不像,以后再画别人不好开展,画得有些紧。”

  为了克服这种不适应,他让每个战士在他画之前,先签名,“每个人字体有别,气息有异,能给我作画灵气。一气呵成方能有些和这些生命相关的东西闪现在画里。”

  他在日记中给没有把握的自己“打气”——“不管好坏,忘记画的规矩。和这些青春的生命直接呼吸,瞎画,一个小时能画完,或者几天画一张,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有声音感,有生生的气息。在这些生命面前,最害羞的就是你的画太像画了,如何不像画?下张试试。”

  有意思的是将这些“文字速写”与他的绘画结合起来看。每画一个人,他都用文字勾勒下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以及与这个人物交流的基本内容,这些内容有长有短,不拘几句或几段,却能让读者生起好奇心,很想看看对应这些文字描写的绘画,又或是看了画面上的形象,再读文字,使人物更亲近于观众。文字对绘画的补充,像是饮酒配小菜,凭添的是意趣。

“十八罗汉”系列

  “观看”与“被观看”

  2005年的秋天,刘小东开始着手画日后让他名声大振的三峡题材。在此之前在03、04年,他己在画室中对着照片画过三峡,并举办了一个展览,他请关注三峡的朋友,作家阿城来给他的展览写前言,这才读到阿城对三峡所作的几十万字的笔记,有感于这一史无前例的人类建设运动,触动了他想要去亲历与记录下更多细节的冲动。

  一位藏家愿意投资,刘小东找来贾樟柯拍摄记录片,以配合他的绘画,这也是刘小东第一次用影像记录他的绘画过程,这种工作方式同样延续到他日后几乎是每一次外出写生当中。

  大概所有人对刘小东感兴趣的人都会好奇,一个在镜头对准下的绘画者,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陈丹青曾这样描写他眼中刘小东的绘画过程——“怎样使一块画布变成一幅画,近年在刘小东那里成为故意暴露事件(然而异常辛苦),但全盘目击他作画的过程(简直犹如博斗),你无法学到任何本事,陈非像他,像动物般观看。”

  刘小东自己对摄影机对着他这事倒轻描淡写——“我画画的时候经常忘记边上有摄影机,他们都很隐蔽,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但他说自己最初一次绘画过程被拍摄是在画室,02年,艺术家冯梦波来工作室找他,“我在画画,他来了,他喜欢摄影,就对着我拍,我觉得绘画有一种表演性,拍就拍吧,也挺有意思。”

  在此,刘小东提到“表演性”,这当然让人想到他早年拍电影的经历,作为一个从未受到表演训练的人能主演电影,显然刘小东具备一定的表演天份。而能将忘我的“动物般”观看与“博斗士”的绘画,与镜头下无形的“表演性”,相安无事的容纳在同一个过程中,这大概是刘小东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画家最了不起的地方。现实,或者说“现场”被他驾驭在了“观看”与“被观看”之间。

  “我画画观看被画的人和物,同时摄影机观看我和其它。于是这段观看与被观看的时间,就是艺术。”——由此意义上,从文字到影像,对绘画的记录不仅仅是绘画的补充,是“佐酒的小菜”,也成为了艺术本身,二维的平面绘画变成了具有时间维度的过程绘画。这也是刘小东不满足于别人总是将他当成一个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地方。

  出人意料的是,这样画了十年,以为他早己熟捻于此,但他却说,直到今天,如果边上有人,画得不顺手的时候,还是会很焦虑,即便这样,“也得扛着,因为选择了这样的画画方式不可避免被别人围观。”

《温床》

《出北川》

《青藏铁路》

《Memory Tree》

《何处搜山图》

  人到中年,情谊最可贵

  谈刘小东的绘画,离不开一个“人”字。即使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西方思潮大量涌入,现代艺术运动一统天下之时,刘小东仍旧坚持本分的写实主义,将目光聚焦于日常生活与熟悉人物。

  对于“要画什么,怎么画”这道每个艺术家都要做的选择题,刘小东做出的时候很早,也一直忠于自己的选择。

  “上学时我也尝试各种风格,抽象、超现实、表现的,但做完各种实验以后,隔俩月回头看那个实验品的时候,自己觉得脸红,就知道不能这么干。这些都是凭感觉走的,没有那么多理性的判断,什么东西让你觉得自然、不脸红,那就是适合你的发展,画画尤其如此。”

  刘小东笔下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小人物,当然也有明星名人,但明星也不会比那些小人物更传神。对于如何选择笔下的人物,他说喜欢“长得更诚恳一些的”,这种“诚恳”来自于他看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一秒钟就够了,不用第二秒了。”

  刘小东热爱集体生活,每次外出写生,几乎都是“团队作战”,像个剧组,找模特的,找场地的,搭画棚的,摄影的,拍照片的,有时还有做饭的,开车的,当然还少不了一拨拨前来探望的朋友。刘小东身边总少不了各式各样的人,他有东北人的热情豪爽,也有细腻入微的一面,或许还得有一点天生好人缘的亲和力,才能聚得起一大帮子人为他忙前忙后。

  画过了许许多多的人之后,2010年,刘小东终于鼓足了勇气回到自己的家乡辽宁锦州金城镇,去画那些儿时的伙伴。“近乡情怯,有名儿了,我怕他们把我当回事,一当回事,我就很难为情了。”他在日记里写道。

  “自我17岁离开家乡,每次再回家探亲也总是小心翼翼,只和过去一起玩过的小朋友们来往。现在这些朋友和我一样都是中老年了。这种情谊不深不浅,他们也从来不来北京打扰我的生活,只是回老家时和他们在一起。这种情谊使我常有依赖的感觉,总觉得我在外面,如果挨欺负,他们,只有他们会义无反顾地帮我打架,但是现实的生活谁也帮不上谁。可是这种情感一直在我梦里面。”——“金城小子”这一篇在《一公分》里的描写是最动人的,这大概是因为用情最深。

  在金城,他在旧时的小巷子口画,在昏暗的卡拉ok厅里画,在简陋与慵懒的台球室里画,天知道在一队台湾剧组的跟随下,在一个自己已经不再属于的小镇故乡,这样的绘画现场有多么荒诞,但他己将绘画己全然打开,与生活水乳交融,坦然自若。

  处处是曾经的成长记忆,处处是物是人非的变化,时而是熟悉亲切的重聚,时而又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距离。忐忑,温暖,伤感,无奈与孤独,五味杂呈地感受被他零散地写在了日记里,用心地画在了肖像中,也被侯孝贤缄默的镜头的记录在了《金城小子》里。

  这部纪录片当年获得了金马奖最佳记录片与台北电影节最佳影片,除了侯孝贤卓越的才能之外,围绕在刘小东身边的真切情感,恐怕是片子打动人的关键。在日记里,刘小东给他熟悉的八个小伙伴写了小传,每个人寥寥几句话,却质朴感人,背后透着他对平常之人的体恤,对人与人之间恩情的珍视。

  《金城小子》中最为戏剧性的是,刘小东搭在室外的临时画棚被一位醉酒的渔民撞毁,以残局收场。那位鲁莽的渔民听人说有人在家门口架起了“陵棚”,便觉愤怒,不由分说,开起自己的皮卡车将“艺术”碾了个稀巴烂。刘小东的“金城小子”就此提前over了。

  没有所谓的圆满,永远有超出人意料之外的部分,生活因此才得以继续,这才是现实的至高无上,而艺术家所能做努力,也就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不断尝试接近那无法逾越的“一公分”。

  “总得来说,我活得很幸运,希望把这种幸运交代出来,睁眼睛能看见世界万物,你是很幸运的一个动物,我总是在这个态度下工作。活到了下半辈子,生活越来越沉重,自己对自己的期待越来越高。什么时候才是最轻松的?跟老朋们一块儿呆着,因为有情谊,情谊的维持就是不要天天在一起,尽量不要什么事都合作。情谊是没有目的的,是为了喜悦而来。喜悦从心而生,也不告诉你,你有爱,爱这东西不能表达,表达出来的不是爱。不说,也很省事,也不累,但是这种喜悦确实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说完这些,一脸倦容的刘小东,又笑了。

《两个老实人》

“金城小子”系列 

《易马图》

《人造海浪》

《多米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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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熊晓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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