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你英文好像不太好诶，”朋友参观林菁菁在北京德萨画廊的最新个展《明天曾经无限美好》时，发现英文“Tommorrow was beautiful”有“语法错误”。

　　说到这，林菁菁笑起来，带着淘气的味道。明天是未来的概念，曾经又代表过去，未来与过去，看似矛盾，却又统一在梦想这个主题之下。整整两年，林菁菁都在思考“梦想”有关的问题。

　　“放在从前，梦想好难实现。但在信息快速更迭的时代，想要的东西很快就能得到。比如过去写信，路途遥远寄出去要好久，等到一封信来也要好久好久，现在发个微信就能知道了。现在想要的东西非常快得到了，但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我们曾经要的那个?看起来一切都实现了，看起来一切都很美好了，是不是果真如此呢?”

　　处于急速发展和变革期的中国，变化、速度、消费等因素都冲击着传统和旧有的价值观，连接历史与现实的纽带，脆弱得可能在不经意间断裂和丢失，梦想也是如此。林菁菁用她诗意的敏感，带我们重新发现那些并行存在着的悖论，重新感知“梦想”里的忧伤与温情。

　　“我希望我的艺术能够以悖论错离的方式提出问题，从作品中某种人为的不真实的内部，寻找来自生命的‘我’，寻找内在渴望的真实力量。”

　　展览同名装置“明天曾经无限美好”中，不明主人的各式鞋子从地面踏步而上，延续到墙面，鞋的轨迹表明它们在朝着某个方向行进，在追寻一个目标。断裂而且没有被穿上的鞋子如何继续它们的征程?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似乎意味这段旅程遭遇了某种突如其来令人不安的转折。什么样的“明天”是这段征程的终点?而它们最后又能找到什么?

　　“所有的鞋都是断的，有一部分是缺失不完整的，我们还继续走，虽然往前走的过程中有很多不完美，但只要往上走，就有梦想的氛围，有点残缺，但梦想还在继续，并没有因为我们失去了什么，就没有梦想了。”

　　林菁菁用女性的、诗人的眼睛，从繁杂中辨识出单纯的幻想，有想入非非，又有趣味的轻盈。2000年左右，她突然有一天意识到生活的荒唐，“很多东西感觉好像很真实，又好像很不真实，好像很灿烂，同时又很阴暗。有了这个感觉以后开始留意生活里面很悖论的东西，发现越来越多，就觉得这个主题太有意思了。”

　　90年代以架上绘画为主的林菁菁开始探索多种可能，进行实验影像、声音、装置、照片等多媒材的创作。她爱用线，因为缝线这个动作本身，就饱含悖论。

　　“衣服破了，用缝线去修补，把不完整或破损的东西变完整，但针本身很暴力，是摧残、损坏的概念，而人一开始的愿望，又是希望通过针去修复。这个材料，加上缝补的行为，同时具有两个非常极端的意义在其中。”

　　最早，林菁菁做了一系列作品，把新鲜的玫瑰花用线缝起来，玫瑰花终究要走向死亡，缝起来好像不让它死亡，希望时间凝固把生命留住，但缝合花瓣的时候，也伴随着摧毁。

　　“生命非常脆弱，非常容易受到伤害，暴力、禁锢、甚至坚持，都可以变成最危险最不被察觉的伤害。希望和绝望，爱和伤害，生命和死亡，抗争与放弃，呵护和摧毁，都只有一步之遥。”

　　从那时起，林菁菁便在作品中反复使用线这个材料。

　　在作品“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到达”里，靠近墙体的彩色电话连接线，预示着对被消费的人性和伪饰奢华的向往，从没接通的电话，暗示不被接纳的人群，只有一个不可实现，也不可到达的目的地。

　　“一切都会好好的”里，被封存的小提琴无法参与演奏，而琴弓却充满了渴望的梦幻色彩，欲望和现实的冲突显而易见，加之作品标题无比苍白的安慰，从而提示悖论的存在和不可忽视。

　　在“中国梦”系列架上作品中，林菁菁选取了对当代中国社会十分重要并反复出现的标语命名。“中国梦”既是对个体角色和抱负的激励和指导，同时也是为整个国家设定的宏大愿景，需要观众在更为宽泛的语境下，关照个人与国家在同一命题下的角色。“今天的生活会是怎样?对未来的期待曾经是什么?然后想想现在，那些预设的计划都实现了么?或者你期盼的未来总是比现实更好?这些没能实现的期待和梦想不仅是个人的案例，也是集体甚至国族的失落。”

　　当我们进入另一件装置作品“沉默”，需要专注静听才能察觉这些老旧的、被层层缠裹的钟表用力发出滴滴答答微弱的声响，就像是记忆，它们被遮盖过，也被隐藏过，依然坚韧持久的发出声音。

　　“除了一切什么都没有”，是对观者的提问，在我们的时代，缓慢的，不断崩裂，不容易被察觉，却一点一点消逝的究竟是什么?

　　“百分之百”，则促使观者反思纯粹背后的脆弱。某些时刻，我们的梦想看起来触手可及，但又很可能不过是一场美丽的幻觉。

　　“每天穿衣服的时候，会看成份标，100%的棉，100%的麻，我把它换成100%的兴奋，100%的自信，100%的自由……偷换了一下，但是这个100%很脆弱，就像那些衣服不能用熨斗熨，不能超过30度来洗，不能甩干。你看这个吊下来的线，不能靠近呼吸，不能对着它吹气，不然就会100%消失了。”

　　林菁菁很善于像这样把生活细节逐渐变成一个有趣的作品，她用作品来记录自己的生命状态，虽然不能改变，但如果撇开自己孤立地去关注社会问题，在她看来是没有意义的。

　　“时间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女人的年龄越大，越会感觉时间跟我是一直在产生着关系的。我十二、三岁迫不及待要长大，到三十岁就意味着失去很多东西，失去了一部分青春，能感觉到生命也在慢慢地失去，它是一种消逝。艺术并不是为了表达和呈现自我经验，这通常是人们对艺术家的巨大误读，艺术是艺术家从个体的生存体验中获得的思考，是艺术家向自我，向世界的提问。我们可以不理解生活，甚至不理解自己，但一个人需要去寻找和发现他自己的生命构成方式。”

　　在艺术家寻找和发现她自己的过程中，我们通过作品感知个体的温度，看到梦想的悖论，也照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