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艺术基金会如何处理过世艺术家的私人档案库
2015-07-22 08:44:50 未知
![]()
位于纽约弗农山庄的仓库入口,现在里面存放着 400 多箱劳森伯格之前放在佛罗里达和纽约工作室里的东西。
![]()
Robert Rauschenberg 的肖像照片,摄于 1991 年 6 月 7 日,瑞士苏黎世 Jamileh Weber 画廊艺术家个展“Works”现场。
去往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档案库的路上,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有点像劳森伯格的作品。一辆亮黄色校车和一个红色 Staples(译注:知名办公用品品牌)指示牌巧合地出现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觉得好像是有意为之,是属于劳森伯格伟大设计的一部分。就连在这个被铁丝网分隔开来的破落工业区里,那扇色彩淡雅的紫藤花环绕的灰色大门亦是如此。
这扇门位于纽约州韦斯切斯特县,背后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里面是一个荧光灯照亮的巨大仓库,墙壁上悬挂着近 100 辆老式自行车;有装满旧领带和颜色鲜亮、带图案的布片的乐柏美收纳箱;有标着“宝丽来”和“日本扑克牌”字样的箱子和带着“Merce 人体模型”标签的深蓝色袋子〔舞蹈家和编舞家摩斯·肯宁汉(Merce Cunningham)曾是劳森伯格的朋友和合作者〕;这里还有一些文件柜,有些用胶带封着,存放着一些小收藏品和信件〔它们来自杰奎琳·奥纳西斯(Jacqueline Onassis)、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和理查·吉尔(Richard Gere)等名流〕。2006 年,为了进一步加强自己的艺术资产管理,劳森伯格购买了这个安全性很高的仓库——配备有专业的艺术品维护设施和冷藏设备。2008 年,82 岁的劳森伯格去世,人们花了 4 年时间把他留下的艺术资产从其名下转到劳森伯格基金会;之后,他位于曼哈顿和佛罗里达州开普提瓦岛(Captiva Island)上的不动产内的大部分物品被打包运到这里。今年早些时候,一队档案保管员开始开箱整理,其中包括了 269 箱纸制品、50 箱视听素材、45 箱“原材料”(劳森伯格留在身边并可能会用于艺术创作的物品)。
对劳森伯格来说,几乎所有东西都能成为创作素材。他是最为多产、总让人出乎意料的美国艺术家之一。在长达 50 年的创作中,他使用过包括羽毛、山羊标本、袜子、领带、硬纸板、草和废金属在内的各种素材,尝试过舞蹈编排、服装设计、版画、绘画等多种艺术形式。他最为人知的创作方式是“组合”(combine),这种方式可以说是由他发明的。他将三维拼贴画和雕塑融为一体,有时候还带有鲁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指用特别复杂的工具达到极其简单的目的)式的疯狂创意。很少有作品能以这样引人注目的方式留存作品本身的创作过程:在一件已经完成的劳森伯格作品中,你能看到一只山羊、一个轮胎、一个棒球,但又不只于此,因为你还会看到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洞见。在这样一个合成物中,每个部件都保留了自身的完整性,又共同营造出一种极为整体的深刻美感。的确,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甚少有艺术家如此昭然地追求美,乃至一种雄伟庄严的感觉。尽管作品的起点是废弃物和废料,但它们力求实现的却是美。这是他对自己提出的挑战,在每个作品创作中都是如此。
劳森伯格格外地喜欢与他人合作。在 1950 年代的纽约,还是年轻艺术家的他就和当时的妻子苏珊·韦尔(Susan Weil)发明了一种将蓝图纸在太阳灯下暴晒的摄影术。韦尔会先躺在蓝图纸上,劳森伯格掌控灯光,然后他们再用双氧水对留下影像的蓝图纸进行处理。他的标志性作品《被抹掉的德·库宁作品》(Erasedde Kooning Drawing)有时会被看作是小阿飞的恶作剧:他在 1953 年得到艺术大师德·库宁的一个小件作品后,居然煞费苦心地抹去原作(他说自己用了一个月时间),然后把它装裱起来。其实劳森伯格非常敬重德·库宁,那幅画是德·库宁亲自挑选的,他当时还说自己以后会想念它。1955 年,这件作品参展时,劳森伯格在纽约的邻居、也是当时的爱人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给它加上了作品名,制作了标签。
最近,劳森伯格基金会遇上了点麻烦,之前合作上部分欠妥的方面开始显现出来,为此基金会付出了代价。劳森伯格总共留下 6.06 亿美元的受托资金,他的三位财产受托人(之前都是劳森伯格的朋友和生意伙伴)最初觉得他们应该每人获得 2000 万美元,以补偿自己的付出。但基金会表示反对,声称这相当于人均每小时4万美元的薪资。与此同时,受托人还表示,受托资产价值在他们的管理下已增至 3 倍,达到逾 20 亿美元。去年8月,佛罗里达法庭裁定,给予 3 位受托人 2460 万美元,不过基金会就此裁决已提出了上诉。
其实按理来说,这样的纠纷一般发生于家庭内部,而劳森伯格管理他位于开普提瓦岛上的总部的方式,就像是经营一个家庭。那个家由好几座当地的建筑组成,是他为防止附近的度假村扩张规模而逐一买入的。他还保护了岛上最后几块丛林,只在里面开了一条狭窄的路。他的员工照管丛林里的芒果树,还把收获的芒果作为礼物送给各地的朋友。以劳森伯格宽泛的定义而言,这条小路和芒果也称得上是艺术创作。
基金会从其本质而言都应倾向于保守,但劳森伯格基金会毕竟肇始于一个性格外向的人。认识劳森伯格的人都喜欢他,几乎无一例外。早年间,他令人愉快的性格一度对他的发展不利,因为在当时那种抽象表现主义盛行的环境里,满面怒意才是对于现代状况的正确反应。如果劳森伯格基金会想要继续保持劳森伯格的精神,就会面临一些互相矛盾的任务:它既要保护他的艺术,又要保持他那种开放性;它必须传达出他作品里让人兴奋的感觉,释放其潜力,但因为艺术家已经逝世,作品是什么样也相当于板上钉钉了。
![]()
作品《缪斯墙》(muse wall)用到的罐子
![]()
在开普提瓦岛上收集的沙子样本
![]()
画笔
![]()
旱冰鞋轮子
![]()
粉状染料
![]()
胶片盒
![]()
软盘
![]()
一张颜料样本卡
![]()
日本扑克牌
![]()
仓库经理托马斯· 比勒,他旁边是一批刚从开普提瓦岛运来的东西
自 2012 年以来,基金会已经把劳森伯格在开普提瓦岛上的住宅和工作室改成一个艺术家驻地,一些之前的家具、油漆罐和被劳森伯格称为“贾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的平台印刷机依然保留着。他们还把劳森伯格之前在曼哈顿市区拉斐特街(Lafayette Street)上的住宅和工作室改成了学术中心和基金会总部,目前这里正运作着一个全球性的慈善项目,这与劳森伯格热衷的艺术可以把不同文化的人连接在一起的信仰是相通的。可以说,基金会正在一个社会化的空间里创作一个庞大的劳森伯格作品:那是一种劳森伯格式的最具合作性和互动性的终极环境,淋漓尽致地呈现了他生前的愿望——生活在自己的艺术里,并邀请其他人也加入进来。
现在对于基金会而言,下一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考虑如何处理劳森伯格仓库里的大量物品。今年 2 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我来到这个仓库,一个穿着牛仔衬衫的 70 多岁的男人给我开了门。他是仓库经理托马斯·比勒,他那十足的才智一点也不外露,但一说起劳森伯格,就明显活跃起来,你会不禁觉得他管理仓库的方式有点像是要再造劳森伯格之前在开普提瓦岛上的工作室。这个地方看起来既像查尔斯·福斯特·凯恩(译注:Charles Foster Kane,《公民凯恩》中的主角)的庄园仙那度(Xanadu),又有点像一个郊区劳尔店(译注:家居建材连锁)。他的平面办公桌不是太大,一台手动扫描仪和一台碎纸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室内的宽搁板上堆着各种尺寸的木料;钻头、虎钳和锯条摆满了一个工作台。
主仓库的中央堆放着几十个用塑料薄膜包裹在一起的特大号塑料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基金会的执行会长克里斯蒂·麦克利尔(Christy MacLear)和资深档案保管员弗朗辛· 斯奈德(Francine Snyder)将会带领其他人打开箱子,整理里面的东西,把其中明显比较有用的材料转移到基金会位于曼哈顿 NoHo 社区的总部。其余的则留在这个仓库,用以满足一些研究者较为特殊的要求,比如看看《拳击与摔跤》杂志中启发劳森伯格创作 1962 年的丝网印刷作品的那一页,或者他原本考虑用来制作 1970 年代的《干扰发射台》系列作品的另一种面料。对于原材料收藏的分类,他们会部分依据物品本身的属性(如:自行车、领带、书),部分依据它们原先可能会被用于的作品类型(比如:组合艺术品、拼贴画、装置、布景)。分类系统如果过于严格或死板,劳森伯格那种动态创作的生命力就会丧失。但艺术家(尤其是对于像劳森伯格这样的艺术家)的创作意图应该止于何处?那样一种青睐打乱物品分类的创作方式如何在他的档案库中反映出来?又是值得深思和考虑的几个问题。
劳森伯格曾经写道:“绘画既和艺术有关,也与生活不可分,二者都无法制造。(我试着在它们中间的缝隙中游走。)”麦克利尔和斯奈德所要处理的,很多都是这类介于艺术和生活之间的东西。我打开一个装满织物的收纳箱,里面有一卷红色波点透明织物、一些光滑的深紫色缎子和一些灰色起绒毛线。有几件样品残缺不全,或者有其他迹象说明劳森伯格曾把它们用于创作某些作品,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作品现在何处。有个箱子上标有“照片”二字:但至于里边这些物件是完成的艺术品、用于创作拼贴画的原材料、开普提瓦岛生活的忠实记录,还是上述所有可能的某种组合(这点最有可能)?我们已无从得知。靠里的房间里放着一些板条箱,我觉得上面的标签(“椅子”“踏板”)是故意乱写的,为了掩盖里面存放的珍贵雕塑或其他类型的立体作品,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哪些里面装着作品。房间的墙上还挂着一个黄色的铁路交叉口指示牌,上面碰巧印着劳森伯格全名的首字母缩写:“R.R.”。这里还有一张著名的劳森伯格在玻璃上作画的照片,地点是卡纳维拉尔角,背景里是正准备发射的航天飞机,他身边也有个类似的“R.R.”指示牌,这类东西他收集了不少。
搜索和筛选了几分钟之后,麦克利尔整理出一堆厚厚的白色卡片,每张上面都是一种颜料样本色,旁边写着这种颜料的配色方法。这些都是劳森伯格去世时,人们在他的工作室里发现的。万一将来有哪件劳森伯格作品需要修复,这种颜料索引对追求自然修复的人将会很有帮助。但对我而言,这些卡片让我想到一个完美的艺术家档案库,在那里,仰慕者可以再现或模拟劳森伯格的创作方法——调配他的颜色,甚至借用一点他剩下的布料样本,或者借一辆古董自行车骑一骑。
此外就是那些文件类收藏。打开一个文件柜,可以看到有些文件夹里不光有劳森伯格和编舞家特丽莎·布朗(Trisha Brown)及阿尔·戈尔(Al Gore)的私人信件,还有从《纽约时报》剪下来的寿司店评论文和描绘一个男人带着他的宠物胡萝卜散步的漫画。这让人觉得,在他的生活里,艺术创作很大程度上就是友谊的延伸。每封信函都在暗示,劳森伯格与更广阔的社会和政治世界关系密切。没错,劳森伯格的档案库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在于里面有那么多物品完全可能出现在其他名人的档案库里。1978 年的一份“圣诞节清单”里列着伍迪·艾伦(Woody Allen)、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威廉·S·伯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和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这样的人名。里面还有一张杰奎琳为某件圣诞礼物写给他的感谢信,以及来自伯勒斯的一份打印的古根海姆学者奖金申请信(外面标注着“请销毁”),背面夹着劳森伯格所写的简洁的推荐信。他主要用铅笔写字,一般写在黄色的横线簿上,而且是用大写字母,一方面说明写字对他来说非常不易(劳森伯格有诵读困难症,这样看来,他似乎对这点挺在意);另一方面也说明,哪怕是写给自己的便条或笔记,他也会非常在意其美观程度。你甚至能从他写的一张明信片里看出他在页面布局上的才华。在其他文件里,还可以看到他拿双关语、乡土谚语、警句做文字实验:如“门锁无忧的家宅的故事”(ASTORY OF SURELOCK HOMES,对 Stories of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戏谑——译注)、“我想遇见一个富裕蟑螂(IWANT TO MEET A RICH ROACH,Rich 和 Roach 也是两位来自不同乐队的音乐家,曾合作推出了一张以二人姓氏为名的专辑——译注)”、“日落和草莓看似从来都是两码事(SUNSETSAND STRAWBERRYS NEVER APEAR THE SAME, 用 apear, 一个梨,代替了 appear 这个单词——译注)”。对劳森伯格来说,名称极为重要,它不是为限制或解释作品,而是给它增加另一重诗意和复杂性。他显然是个不怎么阅读的人,但他对语言、简练的文字和比喻的直觉,事实上却是一个诗人才会具备的。
在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时,我又有一个发现:我在一个文件夹里看到一些彩色复印材料,顶端以绿色粗体字印着的劳森伯格的名字和开普提瓦岛工作室的地址,文件标题也是粗体,写着“RR 酸橙派食谱”。他好像经常被问起这个食物的配方,所以手边存着一堆这种单子,好分发给客人。这是典型的劳森伯格行事风格;同样颇具个人特色的是,他说这个酸橙派没什么特别的,只要把甜炼乳、酸橙汁和蛋黄一起倒在买来的现成的派皮上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他教会我们,手上碰巧有的东西其实已经绰绰有余,能否创造奇迹要看如何组合。后来,麦克利尔给我发来了那份食谱的扫描件,这让我突然想到,如果按上面的指示一步步操作,甚至包括把多余的酸橙汁用冰块盘冻成冰块,我就能自己创作出一件劳森伯格作品了。
![]()
![]()
劳森伯格好交际而且出了名的人缘好,在他所收藏的各类小藏品中,有这么一张达斯汀·霍夫曼签名的肖像照(上边),照片下方是一个笔记本。
![]()
劳森伯格 1982 年 9 月满满的日程表,由其工作室的助手们所打理。可以登录 T 杂志网站(tmagazine.com)观看之前未面世的劳森伯格影像片段。
(责任编辑:王璐)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高孝午作品被盗版至110多国 首次发起全球维权
雅昌指数 | 月度(2025年7月)策展人影响力榜单
OCAT上海馆:参与构建上海艺术生态的十年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