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海博物馆馆长杨志刚(左)向范季融赠送纪念品

　　初夏，上海博物馆迎来了一位老朋友—美籍华人收藏家范季融。二○○九年，范季融和夫人胡盈莹将收购自香港的九件周代青铜器捐献给国家，这九件青铜器均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遭非法盗掘的甘肃秦公墓和山西晋侯墓。根据夫妇二人的意愿和实际情况，国家文物局近日正式将这九件珍贵文物划拨上海博物馆收藏，并在上博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仪式。

　　出身收藏世家，凭藉自身悟性和刻苦的研习，范季融很早就成为青铜器鉴定专家。他们夫妇二人在美国纽约创办的“首阳斋”在青铜器圈内如雷贯耳。在台下热烈的掌声中，这位年近八旬的收藏家走上台，谈起捐赠感言略带点羞涩和调侃：“这几件东西给国家是应该的……我们自己玩的东西不能太重要。”

　　青铜鉴赏上博启蒙

　　为何选定上博?仪式间隙不少记者这样问范先生。

　　他的回答也很干脆：“对这里有感情。”

　　众所周知，出生于上海的范季融也是香港银行家、大收藏家胡惠春的女婿，早年在岳父影响下开始收藏生涯。胡惠春曾多次把自己的收藏精品捐赠上海博物馆，这也让范季融与上博建立了联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陪同上博青铜器专家马承源在香港逛荷李活道古玩市场。在一个很小的铺子里偶见一只鼎，马承源在上面发现了“晋侯”字样，脸色大变。范季融也感觉出这是一件好东西，便慷慨买下赠予上博。马承源把这只鼎携回清洗，鼎上有一大片铭文，记述的内容是这只鼎的主人跟随晋侯出外打仗，获得晋侯赏赐并铸鼎纪念。铭文上记述的这场战争，《史记》等历史文献中没有记载。

　　正是在马承源的言传身教下，范季融对青铜器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告诉记者，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在香港工作的他会每周五飞来上海向马承源学习，大约学了六周左右。一天，马承源有事外出，留下一车的青铜器让他挑出真假，他全部挑对了。这引得马承源身边工作人员赞叹：“都分出来了，那你可以自己去买了。”谈及这段往事，满头银丝的范季融露出些许俏皮：“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买了很久了。”

　　摒弃华美首重铭文

　　对青铜器，应该用怎样的美学标准来鉴赏及收藏?范季融深受马承源影响，青铜器并不看重器形和花纹，而特别注重铭文。透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字，却经常能发现古文献中所未记载的东西，对研究历史有重要价值。如上所述的那件晋侯鼎，也正是因为铭文而洗去风尘重放异彩。此次范季融捐赠给国家的这九件青铜器亦不例外。

　　这九件青铜器包括晋伯卣、晋侯苏鼎、晋侯对盨、秦公鼎三件、秦公簋二件等。其中一件距今三千年左右的晋伯卣，当初由于锈蚀严重，连盖子都打不开，但他摇一摇发现里面有声音，古董商告诉他，可能里面还装有玉器，所以要卖贵一点。“我就叫他价钱不要开那么高，如果里面有玉器就还给他。”范季融用上海话向记者介绍：“到上博，盖子打开之后发现里边就是一点水，盖子上的铭文记载有‘晋伯’等几个字。”为此，范先生回港后还特地请古董商吃鱼翅，让后者非常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开出玉器不还。实际上，在范先生看来，上面的铭文价值不亚于玉器。

　　专家也证实了这一结论。上海博物馆青铜器研究部主任周亚介绍，青铜卣是一种盛酒器，用来盛一种珍贵的香酒，中国古代文献记载周王赏赐给众臣的酒就装在青铜卣里，文献或青铜器铭文有记载“赐你秬鬯一卣”，就是说只给你一壶，不会多给。可见这种酒本身就是非常珍贵的。这件晋伯卣盖子上的铭文解读出来大意是“晋伯作其啻宗宝彝其万年永用”，可知这是一件专门在宗庙里祭祀的青铜器。铭文对了解早期晋国的礼仪制度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海外流散终归故里

　　文化部副部长、国家文物局局长励小捷对于范季融捐赠的义举再次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这不仅丰富了上博的藏品体系，也为世人作出了心系华夏，致力民族文化传承的表率。

　　秦和晋是战国时期最大的两个国家。秦公墓出土青铜器中多数有“秦公”或“秦子”铭文，是研究秦国早期历史乃至中华文明史的珍贵资料。晋侯墓出土青铜器对历史学、考古学特别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都有重要的意义。遗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甘肃礼县大堡子山秦公墓葬和山西侯马晋侯墓葬遭到非常惨重的非法盗掘，秦公墓葬的青铜器基本上全部被盗，仅少数几件被公安追回，晋侯墓葬有部分(墓葬遗址)也几乎被盗空。这两个诸侯国墓葬出土的青铜器流失海外情况非常严重，部分回归的主要依靠上海博物馆以及海外的一些私人藏家把它们征集、回购。马承源生前曾从海外回购过一批秦公和晋侯青铜器，而藏家的捐赠也成为追回流失文物的重要途径。

　　周亚也补充道，这批青铜器入藏上海博物馆之后，进一步补充和丰富了上海博物馆晋国和秦国这两个方国青铜器的资料，算上原来馆藏的约二十馀件秦公青铜器，上海博物馆将成为收藏秦公青铜器最多的一个机构，同时也收藏了最多数量的流失在外的晋侯青铜器。而青铜器上的铭文也进一步丰富了上博这方面的文献资料。

　　首阳情义生死不渝

　　收藏界都知道，范季融有一个宗旨，凡是重要的文物，首先让上海博物馆买。他在兄弟中排位为季，是最小的弟弟，于是就用季氏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故事，榜其居为“首阳斋”，以示他与上海博物馆的友谊生死不渝。如今，“首阳斋”珍藏有百馀件中国古代青铜器，被视为目前此类中国文物最重要的私人收藏之一。

　　然而，即便在青铜领域耕耘数十年成绩斐然，范季融仍然和他的岳父一样始终保持着低调。因此，当记者询问起他的收藏观、收藏理念，他果断摇摇头说：“没有，我不相信这些。”还多次强调：“收坏掉、收错的我家里很多呢……就和年轻人找女朋友一样，一眼看了有兴趣就仔细看，如果最开始五秒钟没兴趣就不看了。上眼了，再去看真假，看条件。”在他看来，没有一定要收什么的概念，十全十美一辈子也找不到。

　　不过，玩笑归玩笑，实际上他还是有很多坚持：除了不忘与上博的兄弟之情，还坚持重要的东西首先考虑捐给国家。因此，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和夫人胡盈莹就陆续向上博捐赠了字画、青铜器，更在纽约发起成立上海博物馆之友，联络海外藏家，协助国家文博机构征集流散在海外的文物。可以说，报国情怀已经成为他收藏理念的一部分。正如此次捐赠这九件青铜器时，他给国家文物局的信中所言：“最初我收购文物时，就希望有一天把东西回归故里，并能好好地保存下去”;“以私济公，才是收藏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