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代的转变，越来越多古村落渐渐变得难以辨认。行走在城中村握手楼的夹缝里，已再难感受昔日珠三角的水乡气息。然而，昔日的民间传奇却藉着长辈们的口耳相传流传下来。在番禺区沙头村里，矗立着一座体型高大的老房子，夸张的“镬耳山墙”引人注目，村民都将它唤作“秀才屋”。它独特的建筑韵味，似乎要向路人诉说隐藏背后的动人故事。日前，南方日报记者与“广州民间文物保护协会”成员一同走近这座“秀才屋”，借此追寻百年沙头古村的传奇往事。

　　现状

　　罕见镬耳山墙“霸气外露”

　　置身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沙头村的“秀才屋”说大也不大。不过，老房子高大而夸张的“镬耳山墙”从民居群中崭露头角，十分招人眼目。在村民的带领下，记者一行走上隔壁的幼儿园天台，从高处俯瞰，方得见之全貌。尽管被新建的居民楼所围绕，楼高二层的“秀才屋”仍旧鹤立鸡群。据村民介绍，幼儿园原来是一片空地，“秀才屋”当年的恢弘大气可想而知。

　　“秀才屋”建于清末民初。从侧面看过去，其占地有100多平方米。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镬耳山墙”黑色搏风下的的大幅灰塑，灰塑刻着一只硕大的蝙蝠，嘴里正倒衔着两枚大铜钱，以示“蝠(福)鼠吊金钱”之意。搏风上的纹饰典雅而精致。屋顶整齐地覆盖着一层瓦片，分布有维修屋面用的天阶。瓦顶虽然经历岁月风霜的洗礼，至今仍不失庄重大气。

　　在“秀才屋”侧面青云巷上加建的二层建筑是大宅的另一个亮点。“这个部分虽然是在民国初期加建的，但与原建筑整体结合十分协调。”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汤国华介绍。建筑上的灰塑、青砖墙体、石窗套、蓝色琉璃花格都延续了清代主楼的精美典雅。较主楼更胜一筹的是，副楼的屋面还改进了排水系统。竹节形的落水管上，细致地刻上优美的竹枝叶灰塑图案。侧面的三个连续半圆拱窗，则反映出民初西风东渐的流行范。

　　“可惜的是，后人维修时把原二层的后廊用红砖封闭，又在屋顶上加了一坡顶，把山墙的蝠鼠灰塑破坏了。”汤国华补充道。

　　“秀才屋”里还藏着一座小花园，因隐没在民居群里不易察觉，但仍能看出房主的匠心独运：花园地面整齐地铺设着长条麻石，“秀才屋”二楼后部还设有外廊，主人可在此随时玩赏园景。不过，记者注意到，或许是多年无人打理的缘故，花园外墙多有破损，院内落叶满地，难掩荒凉之感，令人叹惋。

　　为了窥得老宅的真面目，村民带记者来到“秀才屋”的正门外。建筑正面亦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比如，建筑师在前后坡利用石挑梁把檐口伸出一步，又在石挑梁下增加木透雕撑角作为装饰，如此既能有效防止雨水对正面墙身的冲击，又使石挑梁与木撑角刚柔结合，造型自然。

　　老宅的前门并无人们想象中的高大，却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质感。瘦长的门身，就如一位儒雅的书生，翩然而至。木门紧闭，门环上满布的铜锈是岁月留下的纹理。来者仿佛只要轻叩门环，便能穿越时光，一位头扎牛角辫的书童将推开门扉，探出头来……

　　由于未能找到现任房东，记者无缘亲身一窥“秀才屋”的内景。“广州民间文物保护协会”会长刘伟伦曾有幸入屋探秘，从他提供的图片可见，“秀才屋”的设计者确实钟情灰雕，每一扇门窗的顶上，都饰有风格各异的灰雕图案。房间一角保留着一方木桌，可以想象当年秀才挑逗夜读的场景。木桌底下还有一个尘封已久的行李箱。箱中沉睡多年的记忆，至今无人打开。

　　往事

　　隐藏番禺“凉茶王”身世传奇

　　重视功名的古人，家家户户都盼着家中子弟能够金榜题名，鲤跃龙门。“书香门第”也可谓对大户人家极高的称赞。话虽至此，“秀才屋”的身世来由还是一个谜。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秀才屋”不再传出琅琅书声，它的主人也几经变迁，难觅旧时模样。

　　年届花甲的村民王泽滔曾见证“秀才屋”几度变迁。他告诉记者，“秀才屋”命名其来有自，原来的主人王宝初是清末秀才，也是沙头村当时数一数二的乡绅，房子则在他考取功名后所建。

　　“沙头村自南宋开村至今，前后出过的秀才只有十几个。”不过，王泽滔对此却不以为然。记者在“秀才屋”旁边的宗祠里，确实发现不少王氏族人的旗杆夹。其中，族人王振高还曾参与林则徐禁烟运动，并随之贬谪新疆，为新疆开发立下汗马功劳。

　　王宝初个人才学如何，已无从考究，但他与另一位清末著名探花、广州陈家祠的筹建人陈伯陶之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恩怨。当年，为了帮沙墟的亲戚打官司，王宝初不惜上京告御状。谁知，对手竟请陈伯陶为之辩护。由于陈伯陶的官职更大，王宝初不但败下阵来，还被撤掉了秀才头衔。

　　这起官非也让沙头与沙墟之间结下了梁子。每逢端午佳节，番禺水乡之间一般都有划龙船互访的习惯。沙头、沙墟两村村民因心存芥蒂，互不往来，竟吩咐其他村的村民，将本村空荡荡的龙舟划到对方村前，“船到人不到”，以表示威之意。如此僵持了将近十年，两村之间才渐渐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说到王宝初本人，也可谓命运多舛。王宝初在上世纪30年代去世。由于他本人无后，他的继子王天锡、养子王遂华之间便展开了一场“争产”大剧。两人约定以“比赛买水”的方法一决胜负，“秀才屋”先到先得。由于村中的老更头偏袒王天锡，耍小手段，结果导致王遂华落败。王遂华一气之下，愤而出走，从此离开了沙头村。

　　不过，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尽管王遂华一无所得，但他自学成才，凭着一身中医的本领，在市桥开设凉茶铺，并为市民诊病，最终成为当地深入民心的“凉茶王”。不少在市桥生活的“80后”，仍对王遂华的名字有所耳闻。他的凉茶事业至今仍为儿子所继承。

　　“分到‘秀才屋’的王天锡却没有那么走运了。”王泽滔说。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解放后不久，王天锡被划分为地主成分，“秀才屋”也很快就被当地政府没收，他本人不久便郁郁而终。

　　为了追寻王遂华身世的真相，记者一行在王泽滔的引路下，来到了空置多年的建于王氏大宗祠。空荡荡的大宗祠，虽然显得有些萧瑟之感，却还保持着几分昔日的威仪。王泽滔说，宗祠建于嘉庆年间，九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次重修。在当年的碑记上，记者赫然发现“遂华”的名字。

　　“这样的大祠堂，沙头村过去有20多家，像‘秀才屋’规模的老宅也有两家，但现在都已拆得七七八八了。”王泽滔自豪的语气里不免黯然。汤国华则表示，“秀才屋”目前建筑结构基本稳定，符合传统风貌建筑的条件。他希望，屋主能妥善保护和修复建筑外貌，使之继续成为清末民初两种建筑艺术结合的生动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