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高士明致2015国美新生的九句话:艺术是无缘无故的爱
2015-09-15 09:18:58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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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我今天来到这里,一方面作为老师,一方面作为学长。我想跟大家分享几句话,希望这几句话对你们未来在国美的学习和生活有所帮助。
第一句话,弄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们从中学就开始学画,走上考美院的道路,这本来应该是个人一生中第一次重大抉择,但我相信,对在座的一半以上的同学来说,其实这并不是一次主动的选择。但无论如何,这个选择已经使你的人生有了变化,再过20年,当你参加中学同学会的时候,你会发现,读美院这件事情使你走上了跟其他人很不相同的道路。这条路是否适合你?我不知道。
在跨媒体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面试中,有一道公开的题目:十年后你会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其实在整个大学四年中,你都可以不断地去思考和追问,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这一生要如何度过?如果四年后,你依然一片茫然,毫无决断,那么很遗憾,大学教育在你这里是失败的,你的大学是失败的。如果你在四年后,决意继续在艺术的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我们就是同路人、同行者——师徒之“徒”字,不只是说“弟子”,首先指的就是“同行者”。要不要走这条路?会不会走这条路?要追问自己的内心,是不是“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这庄严的决断,是昆德拉所强调的贝多芬的母题——Muss es sein。要成为一个艺术人,必须发现自己心中的“非如此不可”,因为艺术,就是无缘无故的爱。
第二句话,把握好你的每一年。
我不奢望大家把握好每一天,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到我这个阶段,会有许多无奈和感慨。以前我的办公室窗口曾经正对西湖,某天我照例八点到校,向窗外望了一眼,意识到这是我那个星期第一次看西湖,顿时觉得人生营营碌碌,千疮百孔。这样的人生很不得已,希望年青的你们今后引以为戒。
大学四年如何渡过?我没有正确答案,但是可以提供一些反面教材:有些同学四年时间都在办考前班,也有同学四年都在打游戏,更多的同学觉得高考很辛苦,终于进了美院,一年级放松心情,二年级谈恋爱,开始过上小日子,然后一眨眼就到了毕业。这些同学最后都没有真正地进入学习状态,更不用说艺术状态了。以上三种情况,不在少数,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这所学院。
第三句话,成为创作者。
你们是新生,军训之后要开始基础部的学习。在这大学第一年,最关键的是要完成一个转化,从一个应试教育规训出的考生,变成一个预备的艺术家,一位创作之人。
要成为预备艺术家,首先就要对艺术史有所感觉,让艺术史落地,具体化为自己的切身感受。你要理解艺术史中存在着如此多的方向和方式;你要体会每个艺术家如何应对他的时代,又如何超出他的时代,他们如何与同时代的他者、不同时代的天才们对话?你还要理解艺术史除了是形式的历史、风格的历史,还是视觉的历史、问题的历史和心灵的历史。在基础部,你要让丢勒、米开朗基罗、提香、委拉斯克斯、马奈、塞尚,当然还有董源、巨然、范宽、马远、董其昌、黄宾虹……这些大咖们所创造的视像烂熟于心;同时,你也要尝试着去理解这些制像者们在不同文化历史情境中的心情和心志。这里,最主要的是,你要建立一种同情,一种创作者的感同身受。在追摹与学习中,你要把自己放到创作者的位置,因为唯有如此,你才看得懂作品。正如要读懂一本书,就必须把作者的对话者读出来,要意识到,书中所有看起来是独白的叙述其实都是对白。这就是我们一直提倡的创作者意识,作为合格的美院学生,这一点最为重要。因为无论今后你是否待在艺术界,你都要用一个创作者的心智去生活。作为一个创作者,生活永远不会乏味,也永远不会山穷水尽,创作者带给我们的,是可能世界和可能生活。
第四句话,相信你的偏好。
历史没有终点线,艺术史也没有定论,总有些价值被重估,总有些人物被钩沉。艺术最迷人的,就是它的开放性,规则有待更新,标准始终在生成。所有艺术家都要创造出不一样的美,在这个意义上说,创新不是艺术的目的,而是艺术的基本特质。艺术创造从来不是某种价值固定的东西,它的每一次发生都如此与众不同。没有所谓正确的艺术,所以你唯有相信你的偏好,那让你身心发动的“非如此不可”的东西,你不假思索的兴趣,你无比执着的所在,因为说到底,艺术,就是无缘无故的爱。
相信你的偏好,但请放开你的胸襟。所有既定的手法、形式、风格,都只是假借之物,通过它们,你开始观察、开始描绘,开始试错,开始与世界磨合。在这过程中,你的感官被充分调动,重新塑造。但它们只是你指月的手指,如果把方法当成目的,这一切都会变得现成而教条。我们对这个世界并不是一无所知,而是充满教条,满腹成见,通过艺术劳动的洗礼和打磨,我们的感觉才渐渐变得开放、细腻、敏锐。真正的创造未必是感觉的增量,而是让熟知的世界焕发出新的光彩。声成辞响,里尔克说,诗句中的每一个词,都要让人仿佛第一次听闻。艺术反复发生的时刻,世界又被刷新了一次。
第五句话,培养你的感受力。
在未来四年中,我衷心希望你们通过学院生活,培养出几种对艺术人来说至关重要的能力——感受力、批判力、创造力。这些东西听起来很抽象,但是可以在具体的课程系统中慢慢落实、逐一实现。
我所在的跨媒体学院的学生们中间流传着一句话:艺术这玩意儿,可以学,不可以教。艺术当然有其可教之处,这句话的意思是——学院首先是“学”的场所,教育的核心是“学”,而学是自主的、能动的。“学”字的本义为觉悟,以觉悟所未知。“学”字有自觉与觉人两种意义。“读书、行事以求觉悟者,皆谓之学”。清儒段玉裁说:“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其实我们这些老师们都知道,艺术中最根本的东西是无法教的,只能熏养和唤起。古人说“气韵非师”,其实非师的何止气韵,艺术教育有点像是某种心情的传递,一个人如何变得善感?一个人为什么开始对现实不满?从根本上说,这是没法教的。艺术教育最好是通过示范而不是规范来达成,让学生对事物的敏感性慢慢地发掘、呈现出来。大家才会逐渐体会到,有这么一些眼光,有这么一些做法,有这样一些感觉,甚至有这么一种活法。
前阵子,我们以前的毕业生林科连续获得了“皮埃尔青年艺术奖”和“AAC青年艺术家奖”,这对于年轻人这是巨大的荣誉,他也迅速成了艺术界的明星。他的作品其实特别简单,技术含量也不是很高——让浏览器自动地演出,屏幕上鼠标不断地点击设置各类程序,渐渐地,所有东西都开始播放,混合成为一场交响乐,最后,汇聚而为一场在线的狂欢节。这样的作品何以会感人呢?说不太清楚,只有看了才知道。你观看这件作品的时候,能感觉到坐在屏幕前面的那个隐形的作者的寂寞——小小的,渐渐变得盛大而疯狂的寂寞。在他的世界里,电脑变得非常人性,人和电脑、网络的关系很亲密又很温暖。大家都每天面对着电脑,但是这种体验、这种感动、这种温暖怎么显露并且传递呢?这是艺术教育中最难以言说的事情,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作感受力。三年前,许江院长在耿建翌老师的个展上说:“通过这个展览,我们感受到——一位孤独的个人,以如此脆弱而尖锐的方式,向所有事物挑战”。这就是感受力,是一个人对事物的感觉,对世界的理解,对生命的态度。
第六句话,相信你的双手。
在我们学院中,几种不同的教育观同时在起作用。一种教育观认为,学院所提供的只是土壤,园丁的工作是种地,是培育土壤,让土壤尽可能养料丰富、成分多元。学院的任务是把这地养好,而种子是学生自己的;学生在最好最多元的土壤中生长,长成什么样是他/她自己的事情。这种教育观我们称之为“土壤论”。另一种教育观是“锻炼说”,认为教育就像锻钢打铁一样,在锻打敲击中把铁中的杂质也就是各种习气渐渐剔除。越敲打,钢铁越精髓,越坚强有力。这是一种比较传统的理解。这种理解需要你相信自己的双手!
暑假前,我在日本见到一位专做木建筑的大匠小川三夫,日语叫作“栋梁”,他就是中央台《留住手艺》节目中介绍的那位大木匠。我邀请他到我们学校来做讲座。他说,“我一个木匠能讲什么呢?不如来讲讲教育吧”。在他们这个行当,教学生不是教头脑和智力,是教身体。他说:“学生跟我学木作,一年之后往那儿站,我就知道谁学的好、谁学的不好,我就能知道谁会是个好木匠。”因为,他所传授的,是一种匠人的修行,一种身体感觉,一种劳作经验。他的学徒,前五年没有任何时间看电视,早上九点开始上班,跟着干活;晚上八点钟吃晚饭,小川自己去居酒屋了,所有学徒磨刀直到十一点。在大木匠的生涯中,学会照料“道具”,是学习中重要的部分。这不是学院式的课程教育和知识传授,是学而后习,反复打磨,真有点像修行。庄子所谓“道也,进乎技矣”,就是指这种在劳作中所养成的艺术与境界。这种教育方法,在现行的教育系统中,除了美院我不知道还有哪里存在。昨天许江院长在开学讲演中告诉大家,我们学校要培养“哲匠”,要“劳作上手、读书养心”。这里存在着一个从劳作到创作的演化、发生的过程——通过实践与劳作获得身体经验,通过劳作的累积进入创作状态,这是与东方实践哲学所伴生的一种创作方法,与现当代艺术中表现论的和观念化的创作截然不同。从无数次经验中发生,这是身心发动的自我开启,在此,艺术创造的过程同时也是自我创造的过程。
艺术教育中最本质的是上手训练和身体感觉。在佛学教育中,除了诠释经义之外,最终需要“情意直观”,而“情意直观”不单是返取诸身,更要把所有道理真切地印证到自己身上来。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要去做,去实行的。艺术是一个生命过程,只有在具体的切身实行中,在手、眼、身、心的贯通中,艺术才慢慢发生,并且转化为一种受用终身的东西,一种再也丢不掉、谁也夺不走的能力。
第七句话,尝试着成为一个研究者。
跟刚刚告别高中的你们谈论研究,多少让人觉得操之过急,况且我们还在美术学院。其实,我在这里说的“研究”,并不是导向那类规矩森严的学术工业,而是通向一种上手的技艺所开启的、从艺术经验而来的知识,一种感同身受的知识。在西方艺术史上,有许多耳熟能详的艺术家都有他们的“研究”案例,如达芬奇的《比较论》、爱森斯坦的《蒙太奇论》、杜桑的“绿盒子”、霍克尼的《秘密知识》……。这些艺术家们的研究个性鲜明、风格独特,与我们熟知的学术研究颇有不同,却充满原创性和启发性。在中国古典艺文世界中,几乎所有重要的“研究”都出自创作者之手。这些“研究”的文体多为品评漫叙,最易发显性情,而其评价之精当、置辞之着意,每每令人心花怒放、拍案叫绝。然而,这些艺术家的写作却绝不止于随笔,而是贯穿着艺术之原理、创作之路径、传习之方法、趣味之品鉴等多个层面。以《文心雕龙》为例,书中所论不但有原道、征圣、宗经、正纬等原理性论说,还包括融裁、定势、声律、章句、比兴、夸饰、事类等技术性探究,更重要的,则是在后世影响不断的神思、体性、风骨、情采、隐秀诸篇,这些脍炙人口的篇章,写出了为文为诗的格调、境界与神采。我在这里特意强调了中国传统的重要性,用意跟学校赠送你们一份笔墨和《真草千字文》是一样的,都是期待你们能够去承接一种古典世界才有的气息和品味。
成为研究者并不是要去掌握现成的知识和方法,知识是从具体境遇中生成的,方法是面对具体问题而创造出来的。对艺术学生来说,一切知识与方法必须在具体境遇中面对具体问题重新发明一遍,成为自己的东西,才是真实有效的,因为一切真正的传承都是重新发明。艺术教育是一个复杂细腻的交流过程,教师应该是有经验的同行、老道的观众、挑剔的批评者,同时也是论辩的对象;学生在“学-习”与创作中最重要的则是“去现成化”,是在上手的制作中自我创造,在不断交流中、在与他者的情意连接中“成为自己”。
我想说的第八句话是,重视“下乡”。
大家不要奇怪,“下乡”是我们美术学院的重要传统。以前叫“采风”、“下生活”,今天作为课程,常常叫作“社会调查”、“田野工作”。我还是愿意叫“下乡”,因为它带着一种乡土的气息。“下乡”这个中国社会主义经验中重要的文艺传统,对今天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它的意义首先是让我们切身地接触现实、深入生活。这话听着别扭,我们岂非每天都在生活,整天都在现实中吗?这个问题很麻烦,尼采说这是“存在的被遗忘”,海德格尔说这是日常的“沉沦”。最简单地说,就像你每秒钟都在呼吸,却很少意识到你在呼吸这件事,同样,现实生活也在我们的日常操劳中被遮蔽了,艺术很大程度上就是要让我们重新找到对现实的鲜活经验。这其实并不容易,因为现实生活就像一张层层累积又反复涂抹的画布,而且是唯一的一张。历史一次性发生,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唯有在此刻的画面之前踯躅或者继续。
“下乡”之所以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可以让我们接触到乡土和大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世界上90%的人口跟我们所从事的这个行业毫无关系。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这个声称要深入生活、参与社会的艺术,在最近的几十年中,却很少试图与这块土地上的大多数人民建立任何联系。我的意思是,用你的画笔和相机建立真正的联系。你抓形的能力强,可以把模特画得很像,但那却不是一幅“肖像”——如果我们把伦勃朗的自画像称作“肖像”的话,你画的只能算是一份作业,而“肖像”要展露的是内心的隐秘、生命的故事、一个人的内在精神。况且,你可以画出一个人,却画不出一个家庭;你可以画出一幢房子,却无法描绘出一个村庄。你画不出的是什么?是人的生活、社会关系,是幸福或苦难、困顿与憧憬,是村庄的前因后果、家庭的悲欢离合……。
对美院的同学们来说,“下乡”首先意味着学会用常情常理去观察和理解社会,“下乡”不仅是看到远方的景观,而且要通过远方的生活磨练我们的现实感受力,通过与他者的交往强化自我的批判力。“行动社会学”的基本原则是,与对象共同建立一套知识来解决问题,而这需要“以身为度,如做我事”。而我所期待的,只是让我们的所思所为、让我们的艺术能够“在人间”。
最后,我还想跟同学们说一句——要自命不凡。
你们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考进美院,这是幸运,同时这也证明了你们的优秀。你们无疑都是优秀的,更重要的是,你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因为你是独特的,所以你要自命不凡。自命不凡并不是狂妄自大,后者往往是与无知相伴。自命不凡是指在做人做事的时候,尤其在创作中,将自我拔高一度,只有如此,才能不断超越现成的自己。而自命不凡,同时要保持谦卑,虚怀若谷,这两种状态同时起作用,才会蕴生出最具德性最卓越的心灵。对青年人来说,心志第一。就艺术与思想而言,“青年”是超越年龄限定的。一个人是否算是“青年”,不但要视其有没有蓬勃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而且要看他有没有好奇心,有没有困惑。在这个意义上,总有人日新月异,也总有人未老先衰。古人说“四十不惑”,要达到“不惑”不但需要四十年华,而且需要很高的修养和境界。我已经到了古人所说的不惑之年,然而对我来说,求惑依旧比求解更难,甚至,我常常分不清自己所做的,究竟是求解还是求惑。
青年时代往往被称作“抒情年代”,那是我们还能够抒情的好时光。然而,问题在于:在现代性的裂缝中,“抒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自我”、“未来”、“生活在别处”、“白日梦”、“乌托邦”……这些美好事物,以及“困惑”、“反叛”、“另类”、“虚无”、“颓废”、“在路上”……这些并不美好却同样诱惑的事物共同凝聚成了“抒情年代”的现代语境。在这个语境中,最重要的代表是兰波。在早期现代人“粗糙、平庸”的生活中,兰波感到惶惑,痛苦,痴狂,神魂颠倒;他渴望沐浴阳光,无休无止地漫步、憩息、旅行、冒险,浪迹天涯……。兰波从1875年开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涯,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次历险,那是一种“在别处”的陌生、奇异、刺激等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的感受,一种不断成为“他者”的生活,一种“追逐着风的脚印”的生活。这是许多国美青年身上都存在的一种心志,这种心志的葆存至关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今天踌躇满志的你们,毕业几年就泯然众人。
前阵子,二年级的几位同学采访我读书时的经历,他们觉得我们这代人有种共性,但又说不出来。我说我们这代人的许多精神共性都是经由武侠小说塑造起来的,简单地说,就是“意气”和“义气”,书生意气和江湖义气。这就是我们最弥足珍贵最值得传递给你们的“世代的心情”:只要心里有股自命不凡之气,你就能够在人生浮沉中树立起你的“意”,只要胸中还有坦荡磊落之气,你就可以在世事的恩怨纠缠中守住你的“义”。自命不凡,坦荡磊落——这种意气和义气,或许能够凝聚出一种改变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种意气和义气,或许能够唤起你们对平等的爱,对世界的善意。
(责任编辑: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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