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琼

　　作家、策展人，曾任纪录片导演、法国著名化妆品YSL中国区经理、LACOME中国市场总监。2010年创办“新星星艺术节”，是全国第一个青年艺术家海选展览平台。

　　有一天我接到一条私信，一个艺术家写来的很长一段，大意是指责新星星艺术节做巡展时没有用他的作品是因为惧怕他的作品里的政治元素，是对现实的回避。我说对于艺术作品，我们的选择不是刻意选择或回避政治和现实问题，无论哪种内容的表达，首先是你要表达得好，不管有多强的意识形态的思考，如果没有好的艺术语言和艺术载体，就不能叫做好的艺术作品。

　　我记得这个艺术家，他曾参加过新星星艺术节，并获得了一个年度大奖。关于这个奖的评选过程，其实是一次关于艺术和观念不同认知的讨论过程。艺术家参展的作品是一个行为艺术作品： “和美国人一起选总统”。他的创作思考是美国总统不仅仅是美国人的总统，也是地球人的总统，所以人人都有权竞选美国总统。

　　这件作品，在终审评选的时候引起了终审评委们热烈的争论，有人说要给大奖，因为他有不靠谱的观念，有竞选意识。有人反对，说如果有竞选意识就能得艺术大奖的话，最该得奖的是李承鹏。

　　关于这件作品的争论，其实是关于当代艺术观念的争论，也是方向的争论。我不是评委， 没有投票权，但是我赞同投反对票的评委。作为一个行为艺术作品，在评选的时候，行为并没有发生，被评选的只是艺术家关于作品的阐述。准确的来说，这是一个基于文本的评选，作为艺术表现的载体几乎没有出现。

　　且不说竞选美国总统这样一个观念到底有多少思想性， 仅有想法是不能被称作艺术家的。 思想观念的呈现，可以是文学、哲学，甚至是音乐的。之所以是艺术家，那就得有艺术表现的独门功夫以区别于其他的形式。说白了，得手上有活儿，得以艺术的形式来表现。

　　当代艺术的载体正在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界限模糊。对艺术家们来说， 造型、灯光、影像、文字、音乐、材料、电子技术和身体， 都有可能成为艺术表现的一种形式，有些时候甚至是多种元素混合的呈现。这是足以让文学家、思想家们羡慕的事情。

　　随着古典艺术在当代艺术的发展中的日渐式微，年轻艺术家越来越多地希望通过一种“观念”艺术进入当代艺术圈——而这往往是成名捷径。但是“观念”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在这个词的后面，是包含着知识体系、哲学思想、人生体验的系统工程，有建树的观念来自于这一切的综合积累和提炼，而将这一切用艺术创作的特殊方式来呈现， 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观念”了不等于就“当代”了。在当今的艺术创作中有大量的貌似观念的作品，是空洞而语焉不详的，同时缺乏基本的手艺活儿技术的伪观念。

　　我也干过一件“不靠谱”的事儿。在某次由我策划的展览中，设计了一件匿名艺术家的作品，那是一堆由80个卫生卷纸堆积的所谓装置。展览的时候这堆卫生卷纸吸引了许多孩子，他们兴高采烈地在上面踩跳。在关于展览的报道中，有媒体为这堆纸卷在艺术史上找到了来历，是源自于杜尚的“现成品”观念。

　　杜尚的现成品，切断了他的艺术同以往艺术之间传统上的形式联系，打破了自己的艺术同艺术历史叙事之间的联系。在杜尚对于现成品的持续兴趣和拓展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一个杜尚高度“私人化”的艺术世界，这种“私人性”是杜尚同以往一切现代主义艺术方式相抗衡的力量。而那堆卫生卷纸，不过是一个玩笑。

　　然而，想用一堆毫无意义作为玩笑而置放的卫生卷纸去解构“观念”艺术这个当代艺术的概念这件事本身， 是不是又给了这堆卫生卷纸上意义而让这个玩笑成为了具有意义的作品呢? 我不知道，这得去问批评家。但作为一个始作俑者，我很诚实地说，这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思想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