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起哀歌
2016-03-10 14:17:22 未知
三年前,郭燕于北京元典美术馆举办了一场名为《乡逝》的个人作品展。
展厅的墙被刷成白绿相间,是七八十年代单元房特有的模样。现场陈列的作品里,除了寄托乡愁与批判过度城市化的架上绘画,还有不少来自儿时生活的物品和信件。在那场展览中,郭燕以个体经验,完成了一次心灵上的归乡之旅。然而具有戏剧冲突的是,展览结束后不久,她便随家人东行去往温哥华,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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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养育她、血脉相连着的丰阳城为坐标,郭燕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从相距991公里的成都,到横跨太平洋的温哥华。这位对故土朝思暮想的游子,踏上了与之不能相望的异国他乡。
1、
失故乡,便无时不在渴望着归故乡。这样的情感错位,始终伴随着郭燕的创作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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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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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城之六 100cm乘150cm 布面油画 郭燕 2012年
置身有着天府之国美誉的成都,郭燕笔下是残破落后但散发脉脉温情的家乡。去往全球最宜居城市的温哥华之后,郭燕租了一间小木屋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不远处便是森林公园。园中参天树木林立,花繁叶茂,与国内、尤其是都市的生存环境截然不同。不由得让人产生好奇,这时的她,创作视角究竟会投向什么地方?
谜底揭晓在半年前的一天。郭燕在微信朋友圈晒出自己的近作。画作中,影影绰绰如蝼蚁般的人群,仿佛在进行大规模的迁徙,前路未卜。他们姿态麻木,性别模糊,身份不明,只是机械化地随波去往不可预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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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的风景160cm200c 布面油画 郭燕 2016年
远方是由三组平面化的景观组成:左边是梦境般绿荫成林的乌托邦,中间是冒着浓重烟尘正在高速运转的工厂,另一边是雾霾深锁面目不辨的都市。这幅高2米、长16米的作品,是郭燕新作中的代表性作品——《安放灵魂的原乡,没有天空的城市,炼狱般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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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放灵魂的原乡,没有天空的城市,练狱般的景观
触目惊心的画面,与温哥华宜人的环境大相径庭,却与近年来国内频繁出现的大城市雾霾爆表、毒气工厂、水质污染等事件息息相关。巨大的反差,折射出郭燕对于现实生活的抽离和对日常琐碎的超越。无论肉身所处哪般情景,是安逸的锦城,还是惬意的大温村,她目光所及的,始终是当代群体避不开的那些痛点。也许正是因为遥远的物理距离,使她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审视角度,得以去重新打量曾经无比熟悉的环境。此后的创作中,她的表达,开始由个体对于生活的感知和拷问,转为对时代症结和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切观照。随着视角由微观向宏观的转变,她开始担负起更为沉重的社会责任。
2、
在郭燕的近作里,人体依然是贯穿始终的个人符号。不同以往的是,在早期的创作中,画面的主体是身形婀娜、肤色温润、姿态轻盈的女性体,烂漫地漂浮于空中,如同失重于现实,又如同徜徉于梦境。即使是后期的《迷城》系列,在表现冰冷的水泥森林时,悬浮游离的女性也多少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超然和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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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平方绿
但在近作里,郭燕对“人体”这个符号的运用,可以谈得上具有完全的颠覆性:
首先,她模糊了人体的特征,使其去国界、去性别、去年龄,更无从谈及身份。尤其是在《自然的边界》这个系列作品中,她将人体完全符号化,概括成为一个个黑色剪影。正因为对其平面化的提炼,这个符号不再仅仅为女性群体发声,也不再专属代表某一类人群,而是被赋予了更为广泛也更深层的含义——人类。每一个被工业建设裹挟向前的人,恐怕都能够感同身受,在这被机械操控的城市化进程里,我们渺小如一粒粟米,难以真正左右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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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之路 51cm41cm 布面油画 郭燕 2013年
其次,在色彩的使用上,郭燕将饱和度极高的紫红色、玫红色运用于人体,且人群规模较之以往变得格外庞大。这移动着的似幽火又似血液河的群体让人触目惊心,不由得从心理到生理产生出一种战栗。战栗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焦虑,那“火焰”和“洪流”以无法阻挡之势向着远方汇聚,每个遭受到恶劣环境威胁的个体都在试图逃亡,却不知前方并没有乌托邦。
最后,也是最为彻底的变化——郭燕摒弃了自己从事艺术创作以来一直延用的“漂浮的人体”状态,而是将人的姿态表现为麻木、僵化地行走。无论是《没有天空的城市》,还是《天梯》,哪怕仅仅透过背影,我们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空无灵魂,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在工业化的建设中挑起大梁,他们追求结果导向不惜一切代价,他们既是重污染下的受害者,却又对造成的恶果难辞其咎。大概没有人能够为其辩解,他们中的哪一个人,不是令自己走向灭亡的罪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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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边界1号 160cm200cm 布面油画 郭燕 2016
在对“人体”这一符号进行颠覆之后,作品中流露出的末世情结便越发浓重起来。但郭燕创作的初衷,并不是要亲手摧毁自己魂牵梦萦的故土——最深刻的指控,恰恰是在试图唤醒所有尚未警觉的灵魂,来共同捍卫自己将要世代生息繁衍的家园。
3、
不同于架上绘画的直抒胸臆,郭燕在装置作品中采取了较为抒情的方式,来探寻自然与人的关系,以及人类的终极归宿这一命题。
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是两件由数百个雕塑组合而成的装置:
其中一件作品与架上系列同样命名为《自然的边界》,由200个自由舒展着翅膀的女性雕塑和振翅的鸟群雕塑组成。装置悬挂于空中,仿佛是感受到一种召唤,又或许是漫无目的地翱翔,世间生灵在这一刻和谐共存。这是郭燕的期望,温情得像一首隽永的散文诗。她在架上绘画中有意回避的对于乌托邦的诗意追寻,却在这件作品中不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让人轻易可以感知到郭燕内心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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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静静的流逝 装置作品 600件人体雕塑组成 2000cm100cm
另外一件作品是由600个人体雕塑汇成河流,郭燕将其命名为《时光在静静的流逝》。从幼儿时期的稚嫩蜷曲,到青年男女的意气风发,再经过中年的大腹便便,逐步过渡到佝偻的老年。一条生命之河,汇聚了人生必经的各个阶段,就这样横亘在眼前。没有过多的修辞,雕塑本身也无细腻的情感刻画,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剧色彩。大概是因为时间的无声流逝,本身就令人怅然吧。生与死,昼夜更替,繁盛衰落,都是人类最无力把控之事,也是艺术作品永恒的主题。郭燕曾痛失挚爱亲人,所以对生命的追问,自然伴随她创作的每段历程。我们终究不能定格时间,逆转容颜,不能与消失的爱人相拥。但艺术家尚可以将某一段艺术生命里的感怀,凝固在作品中,使观看时的我们,心灵为之震颤。
4、
策展人梁克刚将郭燕即将于广东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个展命名为《别处》。这两个字,对于郭燕这些年来身心始终“错位”的创作,无疑是最好的概括。
郭燕的“错位”,源于她作为艺术家的良知。而这良知,最终外化成为她作品里萦绕不散的一曲哀歌。
驻足作品前,不信你静静听,哀歌自别处响起,为家园之痛而鸣。
(责任编辑:张晓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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