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是美国军械库艺术博览会新任执行总监。他早年先后担任《澳大利亚人》的艺术评论及艺术记者，报道亚洲及澳大利亚的艺术新闻。2001年，他加入《纽约时报》，报道全球艺术新闻。2010年，他被任命为《艺术与拍卖》杂志(Art & Auction)及Artinfo.com网站的主编。2014年，他加入Artnet担任全球主编，并创建了24小时的艺术新闻网站Artnet News。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拥有悉尼大学的艺术史博士学位。他曾经撰写和编辑九本有关视觉艺术的书籍，其中两本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FT专栏作家吴可佳专访了吉诺齐奥先生。

Benjamin

　　吴可佳：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全球艺术市场的情况。正如乔治娜•亚当(Georgina Adam; 《金融时报》艺术新闻记者)提到的，2015年是艺术市场的调整年，近期佳士得公布的数据称公司2015年全球销售额比前年下降5%。2016年年初油价下跌和股市动荡也引发了市场对前景不确定性的担忧。您怎么看待2016年的艺术市场?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很多时候股市的数据反映的是宏观经济面，未必能够准确地体现艺术市场的走向，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宏观经济数据对于分析艺术市场来讲会有一定的误导。我在艺术市场从业二十载，所观察到的是，大家至今尚未充分理解全球艺术市场的规模有多小。每年荷兰马斯特里赫特(Maastricht)的欧洲艺术和古董博览会(TEFAF)会公布全球艺术市场报告，今年的报告将于三月份公布。这个报告估算每年全球艺术市场销售的规模是500-550亿欧元，这是一个很小的市场——这是全球整个艺术市场的规模。

　　全球艺术市场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小众市场(niche market)，其中20%、即100亿欧元的销售来自于艺术博览会，这中间80%是现当代艺术品类别的销售，这个比例还在继续上升。所以我们看到的现象是：一批类别狭窄的艺术品、在数量有限的交易场所上，卖给了少数人群。而宏观经济的波动是否能够影响到这些有限交易场所的、少数人群的购买行为，我不确定这中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人们往往假设这种直接的因果关系是存在的，并在数据中得以体现，我则并不确认这两组数据是直接关联的。那些在一定价位以上购买艺术品的高净值人群，宏观经济形势对于他们的购买决策未必具有直接影响。如果我们讨论价位更低的艺术品交易，那当然会受到经济的影响。经济的波动将对中低端价位的艺术品交易带来深远影响，因为这类艺术品主要收藏人群的可支配收入(disposable income)更少。

　　就艺术品本身而言，它并非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因此其交易依靠可支配收入完成。在艺术品交易的一定价位上，某类收藏人群的可支配收入充裕到并不直接受到外部经济波动影响的程度，你在拍卖市场上最高端的艺术品交易中常常能看到这一现象。即使在宏观经济处于低谷的2008、2009和2010年，最高端的艺术市场所受影响不大，而中低端的艺术市场交易则呈现大面积萎缩。

　　综合而言，全球经济放缓是否能直接导致艺术市场成交量的下滑，这两组数据之间，在我看来，向来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美国军械库艺术博览会展会内景

　　吴可佳：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您是否与参展的画廊主有过沟通，讨论调整相关艺术品的对外标价(ask price)，使其艺术品能够充分吸引中低端的市场需求?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关于定价方面，我们对参展的画廊并不提供直接的建议，他们计划如何调整销售策略、是否提供相关折扣等，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同的画廊会采取不同的策略、而针对不同艺术家的艺术品也会有不同的考量，画廊主们在现场(on the floor)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本届申请参展的画廊数量创了历史新高，在所有申请的画廊中近四分之三我们无法选取到本届艺博会中，因此我们拒绝了四分之三的潜在客户。过去几年中申请的画廊数量不断增加，艺博会的总体销售额也在增加。2014年军械库艺博会委托一家独立的公司进行了博览会期间画廊销售情况的调查，当时获得的数据是此期间(五天之内)艺术品整体销售额为2亿美元。这个数额还在增长。

　　吴可佳：谈到现当代艺术版块，在过去几年中，现代艺术又重新成为热点。佳士得和苏富比两家拍行也决定在今年五月将现当代的拍卖整合在一周内(而不是过去的两周内)。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对画廊主而言，他们非常了解，收藏当代艺术的藏家不仅收藏战后当代艺术，还收藏现代艺术。我曾经写过很多报道艺术博览会的文章，不赞同有的艺术博览会对于艺术品的门类规定过于狭窄。这也是当前许多艺术博览会所存在的问题：同样的画廊出现在不同的艺博会上，使得很多艺博会看上去是一样的，非常无聊。而公众平时所接触的艺术门类其实历史的跨度是相当大的。

　　很多画廊已经意识到，呈现不同门类的艺术品，可以为藏家提供更繁多的艺术品来选择。同时拍卖行也意识到，重要的藏家不仅仅只收藏一个类别的艺术品。通过整合不同艺术门类，使其能更容易地向同一批藏家销售不同类别的艺术品。

　　此外，现代艺术市场所面临的挑战日益增大，因为市场上所流通的高质量的艺术品越来越少——许多经典的作品均已被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所收藏，所以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版块会越来越困难。我们在军械库艺博会上也面临类似的问题：尽管参展的现代艺术画廊颇具实力，但是市场上流通的好作品数量不断减少。我们今后会进一步考察现代与当代艺术两个版块的关系，并作出相应的调整。

　　吴可佳：我每次参观军械库艺博会也感受到现代和当代两个展馆的氛围迥异。对于三月即将开幕的艺博会，您在现代艺术版块方面计划推出哪些新的举措呢?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参加现代艺术版块的画廊依然实力很强。同时我们已经逐步将一部分代理现代艺术的画廊移到当代艺术的展馆，并将一些专注于摄影和版画的当代艺术画廊转到现代艺术的展馆。从长远角度来看，我们也许会考虑将现代和当代两个版块进一步加以整合。

　　吴可佳：最近几年全球藏家对于摄影和影像的热情不断增强。对于这个门类您有怎样的计划?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摄影是一个很好的收藏门类，市场表现稳健，纽约也有不少高质量的代理摄影艺术的画廊，同时也有许多代理现代艺术的画廊同时销售摄影作品。我们计划增加代理摄影艺术画廊的数量、并增强艺博会中摄影和影像作品的比重。这是我们今后的工作重点之一。

　　吴可佳：您自从2001年来到纽约以来，撰写了大量关于艺术市场的报道。您怎么看待这十几年艺术市场的发展?对于今后又有怎样的展望?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当我初到纽约时，拉里•高古轩(Larry Gagosian)仅在Soho有一家画廊，目前他在全球有十几家画廊，光在纽约市就有好几家。其画廊业务的全球连锁性扩张、为国际性的藏家群体提供服务，代表了全球艺术市场的增长。从过去一个规模较小的行业、在几个国际城市为少量人群服务，发展到具有全球性的、超越艺术销售本身的、带有一定娱乐及生活方式成分的行业——人们享受全球艺术之旅、收藏艺术品、参加各种艺术派对和相关的文化活动。

　　而预测未来对于新闻从业人员来说，是个永恒的难题。在过去几年中，我们看到艺术行业与时装行业更为紧密的结合。时装行业是比艺术行业规模更庞大的行业，时装行业的增值与其创造性是息息相关的，许多大的时装品牌相信与艺术家、艺术博览会联姻对其业务的增长有利。这给艺术行业带来了新一个层面的资金投入、新的面貌以及艺术家呈现作品的新的、戏剧性的方式。我认为未来这一领域会有长足发展。近两年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的开放、普拉达基金会米兰馆的成立是这一趋势的延伸：过去时装品牌是关注艺术家，现在他们是专注于成立艺术机构，来展示自己收藏的艺术品。未来艺术与时装行业的结合将会更为紧密，这也会进一步将视觉艺术带入流行文化，我们也将看到更多艺术家与高端奢侈品牌的合作。

　　吴可佳：您曾经主持不同艺术网站的运营。对于科技给艺术行业带来的影响，您怎么样看?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就艺术博览会而言，未来数字化的艺博会将富有前景。当前艺术博览会所带来的活动性和实物性是它们最吸引藏家之处，在某种程度上也给藏家心理暗示，促使其在现场购买艺术品。这些艺术活动本身是重要的营销渠道。而如何将这些艺术活动所产生的购买欲望在互联网上实现是个值得探讨的命题，但我相信，有如此多的公司进行大量的技术投入，未来在线的艺术品交易将对买卖双方充满机会。

　　吴可佳：您曾经在中国生活过，担任新闻记者时也报道了大量关于新兴市场的话题。对于目前大家所谈论的新兴市场、特别是当代艺术中所存在的泡沫，您的观点如何?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你需要将其细分，并根据细分市场来讨论哪些市场在怎样的背景下是有效运转的。例如巴西政府每年会有两个时段降低艺术品进口税，在此期间巴西圣保罗会举办艺术博览会，那时人们将艺术品带进带出巴西会相对容易，这给巴西的艺术品交易带来了战略性的商业利好。而谈到中东市场特别是迪拜和阿布扎比，这是一个零关税环境、运输网络发达，因此对于艺术品的买卖也是个商业利好。香港也是这样的情况：税率低，海关进出口服务高效，空港配套完善、艺术品入境及出境容易、酒店设施优异，便于藏家到访。

　　中国大陆目前举办国际性艺术博览会所面临的主要挑战是艺术品的进出口限制以及相关的税收政策。因此对于新兴市场而言，如何设法创造一系列战略性的商业利好环境，使得艺术品的交易更为便利，是促进艺术品市场发展的重要动力。

　　吴可佳：您之前提到全球有180个艺术博览会，那么军械库艺术博览会的竞争优势是什么?您计划为这个艺博会带来怎样的改变，使其保持在全球艺术市场的前沿位置?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全球的艺术博览会不仅数量增长巨大、商业模式也在不断变化之中。就军械库艺博会而言，它是一家位于纽约的机构，正如我提到的，是一个基于城市进行艺术交易的博览会(fair which trades off the city)，这和其他许多博览会带动城市艺术品交易(city trades on the fair)的模式所不同——这类模式是在数天内改变城市，将大量的画廊和收藏家之间建立联系。

　　而纽约一年365天都有数量庞大的画廊和收藏家，我们是这个国际艺术交易中心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的竞争优势。这也是许多画廊希望参加军械库艺博会的原因。我们的展示空间也非常特殊，在哈德逊河边，因此具有曼哈顿特殊的身份标识。

　　至于你所问的相关的改变，目前讨论这个话题有点为时尚早。这是个商业上很成功的艺博会，无论计划进行怎样的改变，我们都希望满足展商的需求。我们会先咨询他们的意见，了解如何提升他们的体验，以及观众的体验。同时也会根据艺术市场的变化，给艺博会带来相应的变化。目前全球艺术市场50%的成交量都发生在当代艺术版块，因此我们会确保满足当代艺术画廊的需求。

　　吴可佳：您之前也提到会进一步研究如何处理艺博会上现代和当代艺术部分的关系。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的确，我们会对此深入研究。苏富比和佳士得做出相应的调整也是很正常的。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艺术品拍卖的最高纪录是古典大师和印象派作品，但是近几年这些门类的艺术品在市场上的流通量日益减少，而当代艺术的拍卖价格则不断攀升至高位。这一方面也反映了当代艺术版块高质量艺术品的市场供应。今后二十世纪的现代艺术品供应量会进一步减少，拍卖行和艺博会需要深入考察这一版块的画廊，以反映这一市场趋势。

　　现代艺术版块是军械库艺博会的一个鲜明特征之一，但是未来我们是否会将50%的展厅空间赋予这个版块，是需要进一步考察的。当然，我们的最终决策会建立在对展商的意见咨询上，以充分反映他们的考虑。

　　吴可佳：我也观察到藏家们在收藏当代艺术品时，购买的价格区间较大;而在收藏现代艺术品时，则更有选择性，趋向于购买价格更高的艺术品，因此价位偏低的现代艺术品往往较难找到买家。

　　本杰明•吉诺齐奥(Benjamin Genocchio)：的确如此，相对于现代艺术品，人们倾向于购买更多的当代艺术品。个中原因很难说，也许这也反映了现代和当代艺术两个版块不同市场的区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