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箭喻艺

　　已故的南京画家朱新建说他自己画画就像射箭，但跟别人不同，他是先把箭射出去，然后再画靶子。这不仅不会偏离目标，而且无一不准。朱是大才子，其绘画主张和实践，非庸夫俗子可比拟。此比喻颇有启迪性，富有原创精神和创新品格的艺术家，通常不恪守某种既定的理论或规范，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例行“艺”事，而是能我行我素、不落窠臼、别开生面、自立靶的。当然，先把箭射出去，得射到自己想射的位置，而非任性或胡乱地无的放矢。然后，在箭所到之处，画出靶子来，那是理性认识上的跟进，或是能自洽地自圆其说。

　　某射箭教练说：“你不是要把箭射中红心，而是要想象箭原来就插在红心中。把箭拉到弓上，现在你要做的，只是放手，让箭回到红心上。”这说的是射箭本身的经验，而朱新建是用射箭做比喻。两种说法可相互发明。把箭射出去后再画靶子，射者心里其实已有一个自觉或不自觉的无形之靶，所以放箭时才能“想象箭原来就插在红心中”。富有创造性的一流艺术家，不屑瞄准旁人早已竖立好的靶子，而是胸有“红心”，先射后靶，箭无虚发。

　　集字乱象

　　传统诗词中有集句，截取前人诗句，拼集成一诗(联)。书法中则有集字，搜罗某一书家的字迹并集成书法作品。王羲之、颜真卿、赵孟頫、米芾、吴昌硕等大师，后人都编有其书法字典，网上甚至有相关的集字软件。书法史上大名鼎鼎的《集王羲之书圣教序》，乃弘福寺沙门怀仁历25年而成。如今借助电脑或工具书，集字已非难事。

　　集字于书法研习自有必要，且在特定场合亦具正能量。有的报刊集名人字迹作刊头，如《书法报》集书圣王羲之，顺理成章。但集字也不乏乱象。有的旅游景点、商业场所，其招牌集名家之字，而且还加上书家落款，这就存心误导视听了。如是集在世之书家的字迹，则侵犯他人名誉和知识产权。吴昌硕家乡浙北安吉党校，在校园内一块硕大的景观石上集缶翁书法，镌“红色学府”四字，体现了对乡贤的尊崇，如加上署名则成何体统?而有些景点、商场或楼盘之名，集古代名人或已故近现代名家之字，居然附有署名，貌似文化，实为胡闹。某娱乐场所之招牌，集颜体字并署“颜真卿题”。颜鲁公在天之灵，情何以堪?

　　“饿不死了”

　　相声大师侯宝林次子侯耀华，回忆其父对子女要求很严厉。上世纪90年代初，国内第一部电视系列喜剧《编辑部的故事》开拍，在剧中饰余德利的侯耀华，剪辑了自己的一些戏份，给患癌症而在医院的父亲看，很想听老爷子如何评价自己的表演。侯宝林看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饿不死了。”

　　从晚清及民国时代过来的老一辈艺人，习艺之路大多很艰辛。如没真本实领，或得不到市场认可，很难鬻艺为生，甚至难免饿肚子。大名鼎鼎的吴昌硕成名前曾作《饥看天图》，并自题诗：“胡为二十载，日被饥来驱。”他自嘲“刻印只能吃到菜饭”，后来画画，是因为“画画可吃到肉饭”。侯宝林说儿子“今后饿不死了”，是认可他能吃“表演”这碗饭。正因为把习艺和“饭碗”连在一起，老一辈艺人对艺事之认真、刻苦，在艺术追求上之执着、坚韧，体现了卓绝的心志。对他们来说，敬业也就是敬自己的饭碗。

　　如今，包括书画界在内有的艺人恰恰相反，在台上台下的某些行径，好像是吃饱了撑的。既糟蹋了艺术，也糟蹋了自己。

　　(作者为浙江安吉县委党校高级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