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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代标程:古画拍卖二十年,这一场掏心掏肺

2016-05-27 14:51:15 民国画事 画事君

  北京保利拍卖的副总李雪松,有一天约我去公司看画,也没说什么画儿。堵车堵了半小时,终于到了东四十条的新保利大厦。将将坐下喝口茶,拿出来六件东西。画事君也不是没见过古画,也上手过不少大几千万的手卷什么的,但六件一起来,还是被震惊到。

  清六家之王石谷和恽寿平。

  明四家之沈周和文徵明。

  元四家之吴镇。

  宋四家之夏圭。

  李雪松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写写?

  我说,这还用写?这些东西你丢到半夜三点的场子去拍都能卖好。

  他说,我不是仅仅做一场拍卖,还是在做一场展览。

  展什么?

  展示中国古画拍卖二十年来的进步,展示整个中国艺术史最主流的顶级水平,也展示市场上的东西,能不比博物馆差。

  它们最多有六个买家,但我希望六千、六万、甚至六十万六百万人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真正的好画儿。

  接下来的对话,就忽然间走心了。

  20年过去,

  古画早已不再是胡买胡卖

  画事君:容我说一句不礼貌的话行吗,我没想到一个拍卖公司会超越卖货的目的去做一个专场。

  李雪松:至少古画会吧。毕竟古画无论知识含量,还是艺术水准,都是中国艺术里面的精华。

  画事君:所以这次“百代标程”可以说是精华中的精华了。

  李雪松:这也只有今天才能做到,因为20年中国拍卖拍下来,拍出来相当数量的好东西,让我们知道了什么是真的好。

  画事君:20年前为啥不能做?按说那时候资源应该更丰富才对。

  李雪松:20年前资源是丰富,但那时很大比例都是胡买胡卖。

  画事君:胡买胡卖是什么状态?

  李雪松:就是瞎买,贵一点儿,就不要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好东西的真正价值。你能想像吗?2002年,香港拍卖南宋张即之《华严经》一整册,石渠著录的,只有880万港币。

  宋 张即之 《楷书大方广佛华严经》 册页 (一百零四开) 水墨纸本

  画事君:02年,880万是很便宜的价格吗?那时候钱还是挺值钱的吧。

  李雪松:但仍远不足以体现它的价值。当时南宋张即之应该是奉旨抄这个《华严经》,抄了80卷,现在传世只有几本了,大部分是残卷。故宫有三件张即之写经,两个是残卷,安徽省博物馆有一个非常残破的写经残页,张葱玉鉴定后定为真迹,依旧还是一级文物。

  可这样一册完整的张即之,2002年,那时候中国拍卖已经发展十年了,还是在香港,只不过卖了800多万港币而已。今天再出来,至少要几个亿。

  画事君:说的我好想穿越回去一下,加一口。

  李雪松:所以说,对古代书画的认识,这二十年来是在不断提高。市场的发展,成全了一批高质量的藏家。像林百里,刘益谦,赵心,黄君实,陈东阳等等这些人。他们积累了相当数量的高质量藏品,另外有相当数量的买家积累了丰富的鉴赏知识,他们的深入研究也提高了整个行业的水平。

  因此拍卖公司的业务能力也要提高,客人既不是瞎买了,你要瞎卖恐怕也不行了。

  民国大收藏家、鉴定家张葱玉

  画事君:过去卖古董这个行业叫牙行,是下九流,就是倒买倒卖。但现在变了,业务员要变专家,沽人都要学张葱玉。

  李雪松:所以说现在人才竞争非常激烈。你要懂画,还要懂价值判断。

  画事君:你们的古画一直拍的还挺好的。

  李雪松: 2009尤伦斯旧藏的专场,第一次卖曾巩那一场,一下有了一个很大的拉升,之后保利的古画拍卖就进入到一线的位置,每场拍卖大家都会关注,成为一个行业的风向标。

  恽寿平 《仿古山水册》

 

  恽寿平 《仿古山水册》册页 10 开 设色纸本 27×38cm×10

  百代标程,

  就是中国艺术史正脉

  画事君:那你们做这个百代标程专场,是要准备刮什么风?想上天吗?

  李雪松:哈哈,那倒没有,百代标程,我们想做这样的拍卖,其实也筹划了一段时间。

  画事君:你是先有画才想到这个专场,还是先想到了主意,再去找画?

  李雪松:并行的。有了难得一见的吴镇真迹出来,这个想法就变得可行了。

  前些年,拍品的征集有很大的偶然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卖什么,也不知道客人要什么。学术型的买家,往往觉得拍卖公司只不过是在卖著录,卖石渠宝笈,卖古代书画图目,这事儿的确没太多技术含量,谁都能来,虽然我们很擅长卖这些,但我始终不认为这些是最重要的。

  画事君:那什么事情是并非谁都能来的?

  李雪松:学术,我个人觉得,我们市场中的人不是专业搞学术的,但是市场和学术无法完全切割。做市场的,要有学术的眼光,做学术的,也应该对市场也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说到春拍“百代标程”这场,我们就很幸运,可以在同一场拍卖中推出这样六件东西——宋元的夏圭、吴镇,再加上文沈,恽王,当然我们还有石涛、八大……

  画事君:就是一条中国美术史的尖儿货。

  李雪松:对,我们按照美术史的发展,来选我们自己认为过硬的作品,然后把它们呈现出来。委托方是谁不重要,关键是画要好。

  画事君:呈现的目的是什么?除了卖货。

  李雪松:我想,每个买家,都会有自己的喜好,比如说你只喜欢扬州八怪,我只喜欢四僧,你喜欢小名头、好玩的东西,我喜欢文人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收藏的方向,这很正常。

  但是,不管怎样的多元,总有一个主流。最主流的中国古代绘画,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有一个想法有点理想主义:民间的收藏质量,够不够博物馆标准?够不够学术的标准?拍卖行只能是王婆卖瓜式的销售而已吗?

  我们想要通过这次专场,回答这些问题。

  画事君:主流是什么?按你的作品设置来看,就是宋四家,元四家,明四家,清六家?

  李雪松:中国美术史最好的那些画家,都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闪光点,被后人总结出来了。

  比如宋四家,刘、李、马、夏,对吧。然后是元四家,黄、王、吴、倪。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再到清代,也不提四家了,因为除了四王还有吴恽,所以是清六家。

  这些人,是每一个玩古画的人都绕不过去的。你就算只喜欢四僧,只喜欢八怪,你也不能不承认他们的好。这就是典范。

  画事君:我经常觉得,中国美术史对待过世的艺术家,是非常公平的。盖棺定论,不偏不倚。一线二线画家的画放在一起,稍微有眼力的,都能看出高下区别。

  李雪松:这点咱俩上次聊过,中国历史,很多时候,不见得那么可信,但是艺术史真的是恰如其分。

  画事君:你怎么理解“主流”这两个字?

  李雪松:传统这一条线,绝对是主流。四僧,不比四王差,但是他跟传统的这个路数,还是有一点点差异存在,当然并不是这些差异不好,正因差异,才形成了艺术的多样性。其实石涛也好,八大也好,也都是学董其昌,学宋元,从这个里面分支出来的。包括你喜欢龚贤,不在主流里面,但也受到主流影响。

  

  龚贤 《夏山过雨图》  纸本墨笔 141.8厘米横57.5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画事君:我是这样觉得,主流的东西,是可以学的,还有一些人,是不能学的。就比如说龚贤,好象学龚贤的没有什么能学出来的。但是你学四王,你还有可能出来是吧。主流这个东西像一个白米饭,你可以再加很多的东西,变成各种饭。

  李雪松:那些发展出来,各自成家的这些人,也不单纯是技术原因,都跟性格有关。八大、渐江这些遗民画家,简约,孤傲,冷逸的绘画表现和身世相关。一个花花公子,估计画不了八大。

  画事君:话说中国美术史一直很注重学正统。

  李雪松:是的,但也不尽然。民国时,中西文化冲突,新文化运动就批判四王。当然这有历史特定原因。

  画事君:他们什么都批判,连汉字都要简化成拉丁字。

  李雪松:那个是革命家的状态。但是今天,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重新审视古代书画,尘归尘,土归土,坏的变不成好的,好的也变不成坏的。

  王翚《仿宋元山水巨册》

 

  王翚 《仿宋元山水巨册》

  册页 12 开 设色绢本 36×33cm×12

  一路寻找,

  寻找标准,以及标准件

  画事君:所以“百代标程”,其实是寻找“标准”的意义,从美术史里面去摘出来最一流、最顶级的部分。

  李雪松:是的。

  画事君:这些一流的东西也很难找吧?

  李雪松:喜欢古代的这些藏家,都是爱画如命。你拿他一张画,不是钱的事,简直是要命的事。所以古画资源非常少,我们这次真是很有运气,夏圭、吴镇,文征明、王石谷都是第一次在拍卖市场露面的生货。

  画事君:你们下了很大功夫去满足升级了的藏家呀。

  李雪松:六件东西,六个委托方,一件一件找出来,非常不易,但这也是挖掘市场的能力。

  画事君:寻找的过程有多难?

  李雪松:有时候不是努力就有结果,还要靠缘分和一点点运气。

  比如王石谷的册页,那是我们在V市讲座,结束后有一个年轻人,说家里有一批东西,能不能去看看。我们正准备吃饭,就不吃了,去看。这件册页一接过来,手里一捧,我就知道好东西来了。

  画事君:包裹还没有打开?

  李雪松:没打开,凭着沉甸甸的手感判断的,打开之后就是吴湖帆题签的包袱,吴湖帆说:神品。回来就查到著录出版资料,吴大澂去世不久后发行的民国珂罗版,彩色印刷,定价3块2,比一般的珂罗版画册贵三四倍。

  更神奇的是,我还找到了一个冯超然的临本。1926年,冯超然和金城在吴湖帆家里同时看到这个册页,冯超然用几个月的时间临摹了这本册页。

  这件事很有意思,90年前,这两个册页是在一起的,装裱用料都是一样的,然后分离,90年后它们又重聚了。

  画事君:我觉得这个故事挺动人的。

  李雪松:妙不可言。这次会把这两个册页一块展。你单看冯超然,非常精彩,但是跟王石谷一比,嘿。

  画事君:成了A货了?

  李雪松:还是有一些差距。这就是为什么王石谷会让康熙皇帝看中,他六十几岁到北京,名声大振,确实有道理。

  夏圭 《山庄暮雪图》

  夏圭 《山庄暮雪图》立轴 设色绢本 24.4x26cm

  在艺术史里,看见画本身

  画事君:所以说艺术史是公平的。你看到夏圭时,可能比王石谷更激动吧。

  李雪松:日本的这个夏圭,真是一波三折。

  两年前,有人让我看几件东西的照片,里面就有这件夏圭。我专门飞去了日本,结果到了京都,其他都看了,独缺这件,说必须要先报价格,才决定给不给看。我连东西都没见着,就报了个很高的价格。结果等了三天,愣是不让我看,日本人特轴,没咒念,只能回来了。

  没想到两年后我终于见到了原件。本来心里已经很期待,但实物比想像的还好。绢的质地非常细腻,照片根本看不出来。应该是宋代宫廷的绢,包浆、光泽、氧化度,都非常好。

  我去找傅熹年先生看这个画,他看了很久,说确实是夏圭的早期作品。后来我们做考证,也搜集了夏圭传世有名且较为可靠的作品,早期确有这一路风格,当时受马远的影响比较大。

  画事君:要判断一张宋画的真假,尤其是这么大名头,确实很难。

  李雪松:所以说,有作品出来,我们才能够谈得上提高。这次我们还有一个沈周《马嵬八景》手卷,虚斋庞元济旧藏。但吴湖帆先生在日记里说这个不对,还认为庞元济眼光有问题,说他搞了几十年收藏,还是没有搞明白沈周。

  吴湖帆和庞元济

  画事君:哈哈,鉴定自古就是这样天天有分歧。

  李雪松:对,一般常见的是粗沈,看到细沈就容易看假。就跟《东庄图》一样,也有人看假,其实那个是给吴宽画的,吴宽有题字,基本不可能假。这两件东西恰恰互相印证,细沈是很少见的,粗沈多,细沈少。

  画事君:所以现在这件东西出来,大家可以再次研究研究?

  李雪松:委托方也愿意出来检验一下,看看他的判断是不是正确。我们后来又找到了一些帮手的资料,也很丰富。吴湖帆日记里没说他看不好的原因,我们研究之后未发现任何这件沈周不好的证据,所以也希望大家在预展时好好研究一下。

  画事君:你们这是拍卖场上搞鉴定啊。

  李雪松:古画,不是单纯卖货的事。我自己是更希望我们的业务能力提高,同时也希望客人水平能提高,这个市场才会良性发展。

  我们糊里糊涂的卖,卖完了伤害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发现不对了,或者是得不到市场认可,我们就可能失去这个客人。失去一个客人,对古代书画来讲可能意味着就失去一个群体。

  同样,如果草率地否定一件作品,也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所以,关于真伪的辨别能力,应该是将来拍卖公司能否做好古代书画的关键。

  沈周 《马嵬八景》

  沈周 《马嵬八景》手卷 设色纸本 35×811cm

  画事君:这是挑选的能力。还有挑选的标准。我特别好奇,你们这次“百代标程”这四个字的挑选标准。

  李雪松:就是艺术史上画的最好的,标杆性的人,里程碑式的人。不光看著录,不光看流传,我们更要看的是画本身。

  比如这件吴镇的竹石图,确实它流传有序,清宫旧藏,民国时是张葱玉的收藏,1948年已经在纽约卢芹斋的公司做展览,有画册著录。

  我给傅先生看这件吴镇,他关注的是作品本身,他说,就这一手书法,没有人能写得了。

  画事君:这个吴镇感觉还是很好的,跟我看到大风堂旧藏的一件吴镇笔法墨法都挺一致的。底价是多少?

  李雪松:6500万。

  画事君:是不是有点高?

  李雪松:现在一个元代信札动不动就是一两千万,一位元四家的诗书画三绝作品,6500万怎么会贵呢?王季迁一辈子,收藏三件吴镇《竹石图》,这件是最好的一件。张大千现在什么价格,吴镇怎么会不比张大千更有价值?存世的真迹实在太少了,民间更少。

  画事君:也对,这就看你怎么认识“元四家”这三个字了。

  李雪松:收藏家,无论是自藏还是建美术馆,你有吴镇和没有吴镇,一定是不一样的。

  画事君:你喜欢吴镇吗?

  李雪松:喜欢,哪儿有不喜欢的,所有这些名家都喜欢。你不喜欢是因为对他认识的不够,或者是没有看到真正好的。

  吴镇 《野竹图》

  吴镇 《野竹图》水墨纸本 立轴 100×33.5cm

  画事君:你认为所谓“名家”,最好之处在哪里?

  李雪松:其实古代,有些小名头,水准不一定比清六家低多少,但是精品太少了,可能一生就留下来几件好东西。而杰出的画家,很早就达到一个高度,然后一直保持到去世前。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他们才是大家。

  画事君:文徵明这件,有什么故事?

  李雪松:这是TW的一个委托方,他家跟张伯驹是好朋友,他小时候常去张伯驹家里玩,也经常见到潘素,说她长得非常美。他们家买画,都是张伯驹帮忙掌眼,这件文徵明,也是张伯驹帮着买的。我看过他们的合影照片,张伯驹戴个礼帽,挺帅的。

  这个文徵明底价才300多万,我觉得虽然画面有点暗,但是找到文徵明的真品也是很不容易,因为他的假画实在太多了。

  文征明 《碧荫坐钓图》

  文征明 《碧荫坐钓图》立轴 设色绢本 163×61cm

  画事君:300多万也能进“百代标程”的超级夜场?

  李雪松:纽约有一件更好的文征明,可惜这一场没有拿到。不过,文化的价值很难拿价格高低来比较。

  画事君:但是金钱很直观。

  李雪松:是的,我们做艺术品拍卖,在商言商,也要推动这个市场的发展。我们很希望后进来的人,别像之前我们走过的弯路那样,买错受伤。

  画事君:我感觉你是一个爱画的人,很多搞拍卖的人其实不爱画。

  李雪松:是啊,因为我自己也买啊,从1995年到现在没有停过。

  画事君:那你卖这些好画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

  李雪松:过手好东西当然高兴,但也遗憾自己买不了。买画,最好的就是林百里、刘益谦这样的,不为钱发愁,只是愁你们怎么没有好画啊。

  后记:这段访谈是在没有准备,没有提纲,瞎聊的状态下发生,我们说了很多,我也算是了解了,做拍卖的人抱着残存理想时,玩的一场掏心掏肺。诸位方家一笑。最后,希望你们6月1号去农展馆看这场预展。

(责任编辑:李亚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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