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三区的 Louise Weissy街一度是非常传奇的地方：1990年代，六家画廊相继在此并排开业，其中不乏像贝浩登这样后来成为业界大鳄的国际性画廊。如今位处三区的art concept画廊，也曾经是这六家画廊之一。1997年，Olivier Antoine把他在尼斯的画廊搬到了巴黎，在此之前，他固执地坚守在尼斯这座度假城市。好在在1990年代，尼斯有一所非常好的美术院校叫做VILLA ARSON，在那里很容易找到年轻艺术家。这为早期的art concept画廊提供了大量的法国本土年轻艺术家资源。搬到巴黎之后，合作的艺术家才变得越来越国际化，并随着参加的国际性艺博会的增多，画廊涉及到的艺术类型也变得越来越宽广。

画廊正门 ©王晟

　　Olivier Antoine说，画廊现在的艺术走向很难理出一根主线。尽管有许多画廊是只盯着一种风格不断钻研下去的，但art concept画廊更关注不同文化、历史，甚至自然环境之间的关联。包括如今炙手可热的Michel Blazy在内，画廊有许多艺术家拿出的艺术计划都与自然现象，与思考如何尊重自然有关。

　　而画廊在经营方面则要传统的多了：参加很多艺博会，做很多其它画廊都会做的推广等等。

　　与画廊主人 Olivier Antoine对谈：

画廊主人Olivier Antoine ©王晟

　　Art.L：Air de Paris最早也是尼斯的画廊，你们彼此认识吗?

　　Olivier Antoine：当然认识。我们差不多是同时在尼斯开的画廊。他们很早就来了巴黎，但我一直呆在尼斯。我当时有些叛逆，不太喜欢巴黎，不太喜欢中心地区，我喜欢呆在尼斯那样有文化活力的地方。并且开销也相对小一些。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我们如何努力组织有趣的开幕晚会，组织各种节日，藏家和参观者还是不够多。在法国，媒体、博物馆，以及与之有关联的一切事物都集中在巴黎，从事艺术行业很难在地方上生存。我们在地方上与艺术家一起工作，刚刚把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的时候，艺术家们也会跑到巴黎来，这样我们就失去了之前所有的努力。我没有办法一直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所以我们最后也跑到巴黎来了，和Air de Paris在十三区做了邻居。

展览Vidya Gastaldon-Hello From the Other Side ©王晟

　　Art.L：尼斯有没有什么比巴黎好的地方呢?我是说在艺术这个领域里。

　　Olivier Antoine：文化方面非常有趣，经济上就要差一些。夏天，那些伦敦、巴黎、纽约的艺术品收藏者们会涌向蓝色海岸，但他们不是来买艺术品的。他们来度假、在沙滩上晒太阳，喝酒吃美食，没有人会想要进画廊去买些什么。在尼斯，一家画廊没法长期生存下去，赚钱这件事上，情况非常糟糕。

　　Art.L：现在不像1990年代，现在互联网非常发达，并且画廊去参加国际性艺术博览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现在选择在哪座城市开画廊仍然那么重要吗?

　　Olivier Antoine：仍然非常重要。当然这取决于你想干什么。我是一个法国人，我是在法语教育的环境下长大的，在艺术上会比较捍卫法国文化的东西。但是像贝浩登这样的画廊，我跟他们也聊过这个问题，他们就无所谓。他们会运作香港或者韩国的艺术家，去开拓那里的市场。这是一种商业策略。但是，我的商业策略是基于文化的。这就不太一样。我想你看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我们这家画廊和贝浩登相比，消费者的构成是完全不同的。

展览Lothar Hempel—Sex and the City ©王晟

　　我对文化的兴趣远远大于金钱，所以很遗憾，在商业上我没有Emmanuel Perrotin那么成功。我不会去卖地毯、卖一些装饰意味很重的艺术品，我对那些没有兴趣。当然，与那些很容易被大众接受的艺术家合作，会很容易，他们的作品能够打动更大范围内的大众。但我更愿意和一些对艺术有更深理解的专业收藏家打交道。幸运的是，巴黎有很强的地理优势，在艺术领域，这个地理优势比布鲁塞尔、柏林、米兰或者罗马来得都要强。

　　你放眼美国或者中国，也会有这样一个强势的城市存在，对于美国来说是纽约，对于中国来说可能是北京或者上海。而在欧洲的大陆，就是巴黎，一座几乎所有画廊都必须要在此存在的城市。巴黎是我能在欧洲大陆找到的，唯一集文化与经济优势为一体的城市。　　

展览Lothar Hempel—Sex and the City ©王晟

　　中国的当代艺术现在有许多复制美国的迹象。在艺术品市场上，永远存在一种美学上的较量。美国的当代艺术很强势，但我相信通过几代的努力，属于中国的、充满东方美学色彩的当代艺术品会成为国际当代艺术品市场很重要的部分。艺术品市场这个领域是很复杂的，它的复杂性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跟地域文化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Art.L：许多欧洲的画廊现在也计划着开拓中国市场，你怎么看呢?

　　Olivier Antoine：2007年还是2006年?总之是北京奥运之前，我去过北京。一切都在建造中，非常不可思议。我不懂中文，没法和当地人交流。我也去798，看到为数不多的几家欧洲画廊，我觉得欧洲的画廊在中国立足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非常非常复杂。我后来跟艺术家Roman Signer也聊过，他倒是经常受邀去中国办展。我发现中国的观众对国际艺术家的包容度非常大，这一点我觉得非常有趣。　　

展览Lothar Hempel—Sex and the City ©王晟

　　这一次中国之旅，我在北京画廊里看到的有东方美学元素的当代艺术作品不多，我一直在问自己：中国的观众对于翻版美国当代艺术真的有兴趣吗?美学殖民主义被博物馆、媒体和富裕的收藏家们一同推崇起来，但文化并不该是这样的。文化应该是不同的，这才是有趣的地方。文化不该是简单的：我喜欢，我想要，我要买些作品去装饰我家的墙。而且，作为一个艺术行业的从业者，我希望能发掘一些属于异域文化的东西，而不是看到那些努力在西方文化中做得更好的非西方艺术家。　　

展览Jean-Michel Sanejouand-Un peu d'espace(s) ©王晟

　　Art.L：你选择艺术家的标准除了要有自己的文化思考，还有什么要求呢?

　　Olivier Antoine：这个标准非常个人化。我没法说我们选择艺术家一定要能赚钱或者一定要有国籍的特色。很难说清我们为什么喜欢一个东西，我喜欢可能是它对我有触动吧，我喜欢选择能与画廊一同发展的艺术家。

　　Art.L：我在你们画廊代理的艺术家名单里看到了Michel Blazy的名字，这是一位非常有特点，非常有前景的艺术家，喜欢用一些活的材料或者容易腐烂和消失的材料创作作品。你们是怎么把他挖过来的?

　　Olivier Antoine：他确实非常棒!他还在读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当时就是尼斯的艺术学生。这么说起来都已经25年过去了。当时我刚开第一个画廊，他是艺术学院的五年级生，正准备去马赛继续学业。于是我跟他说，你要是回来，我就给你办展。后来我们就办了一个跟蜗牛有关系的展览，展品都是活的蜗牛。他现在仍然是一位超级有趣的艺术家，藏家们很难收藏他的作品，因为他们没法冒险去买一堆活的东西，艺术机构也很难与他合作，他们也很怕他又搞出一堆什么活的玩意儿出来。总之收藏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　　

展览Jean-Michel Sanejouand-Un peu d'espace(s) ©王晟

　　Art.L：他的作品为什么会打动你呢?

　　Olivier Antoine：是那种脆弱性和活的关系打动了我。他的作品和许多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一样，也在探讨人的灵魂，只是他的作品是活的。在Michel的作品里能看到时间，我特别在意艺术家与时间的这种联系，这在我们的工作中超级重要。时间就像Michel创作时的剪刀，他用时间这个元素，通过腐烂这个表现形式来“裁剪”作品。

　　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如果能回到时间的源头，回到最古老的造物，是非常棒的。Michel并不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玩弄他的植物，他让观众能在展览上用嗅觉和听觉品味作品，让观众通过这种转化更好的认识这个世界，这才是艺术的真谛。

　　艺术并不仅仅是一些有趣的图像，或者装饰性的东西，艺术必须能够改善社会，改善人们生活的方式。Michel用他高贵而简单的作品提出人类的问题、嫉妒的情绪，人与人之间强烈的关系。

　　这些年来，我们为他的作品制作了一个网站，这其中也包括一些藏家试图重现他的作品失败的案例。比如说他有一个盆栽的作品，到埃及展出时就使用埃及当地的植物，去日本就用竹子，每一次都是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中取材。这对收藏家来说永远是一场噩梦，虽然活生生的东西总是很美。所以说代理Michel Blazy的作品，永远都会有收益的问题存在。　　

展览Jean-Michel Sanejouand-Un peu d'espace(s) ©王晟

　　Art.L：他的作品是属于非常不好卖的作品。所以一般这类作品的买家是谁呢?博物馆吗?

　　Olivier Antoine：这完全是商业上的噩梦，但作为一家画廊，这样的艺术家又都是必须存在的。为了支持他的创作，画廊就必须去寻找一些相对比较商业一点的艺术家。我想，并不是所有的画廊都愿意或者有能力来代理和推广Michel这样的艺术家的。

　　我很早之前就跟他建议过，做一个像表演一样的系统性的作品，就地取材，减少运输，也不会扔很多东西到垃圾桶里。又经济又环保。而邀请他做展览的主办方只需要支付给他酬劳，就跟薪水一样。Michel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去年，我们为他办了个展，尝试了另外的方法，尝试创作能保留的实物，能拿去售卖的作品。最后这个展览上的作品，那些盆景一样的东西，卖给了蓬皮杜艺术中心。

　　Art.L：你们画廊还有像Michel这样的艺术家吗?

　　Olivier Antoine：再没有了。我知道有一位美国艺术家也在用活的材料创作作品，这让我很有兴趣，我想我会去拜访一下。也有一些法国艺术家在用自然材料进行创作，但那些作品跟Michel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类型。Michel的作品柔软且昙花一现，他让材料的变化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是仅仅用材料去组成一件作品。　　

展览 Roman Signer- Sculptures ©王晟

　　Art.L：你们的画廊现在也是国际艺博会的常客，可以发展很多买家吧?

　　Olivier Antoine：是的，每年几大国际艺博会我们都会去参加。我们有一些藏家是从来都没有来过画廊的，这就是艺博会的好处。

　　Art.L：但最开始是怎么样的呢?我是说比如十年之前?

　　Olivier Antoine：最开始所有的艺博会都是冒险，我们没法把作品的图片就这样寄给客户，那时候是客户说了算，我们能卖出作品简直就是太美妙的事了。现在，我们能提前把作品的图片给到客户，接受他们的预订，或者起码是口头协议。我们现在能根据需要售出几乎所以艺术家的作品，订单变得越来越多，艺博会对我们来讲重要性就在下降。

　　但是我希望藏家们能来画廊看看，我们他们能与画廊建立起一种直接的紧密的关系，能在他们看过作品之后，有一些直接的交流。这些都是在艺博会上做不到的，艺博会上只能看到实体的作品，而画廊的展览上能细细品味出作品后面的灵魂。我希望藏家们多与灵魂相遇，多于感知性的东西相遇。

　　Art.L：你不去艺博会的时候，日常在画廊里都做些什么工作呢?

　　Olivier Antoine：基本上也就是做一些展览的准备工作，与艺术家交流或者思考如何与艺术家交流，了解他们的情况，想想谁可以做展览，或者签下来做推广。我们有专门的人员来负责运输、财务和销售，所以我需要做的是组织的工作，就跟其它的企业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属于有创意的，创造性的工作。　　 

　　Art.L：有时候会碰到画廊和艺术家为展览发生争执，怎么办呢?

　　Olivier Antoine：艺术家通常也会参与展览的组织工作，一起看场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上一个展览集合了摄影和视频作品，但艺术家希望放几幅画进来。我就从美学的观点来解释说，绘画在这个展览上与其它的艺术形式不搭，无论是照片还是影片，都是镜头语言的东西，绘画在这里会破坏形式感。最后艺术家还是接受了我的意见。艺术家通常情况下还是对画廊有信任的，有时候固执起来，我们也得给出符合逻辑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