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内”与“求外”的反思——再论“临摹”
2016-09-01 15:14:28 宗娅琮
临摹,在中国绘画艺术的传承和发展进程里有着深刻的价值印记,最早有据可查的临摹记载来自于《魏书·释老志》:“后孝明帝夜梦金人,项有日光,飞行殿庭,乃访群臣,傅毅始以佛对。帝遣郎中祭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出使于天竺,写浮屠遗范……愔又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像。明帝令画工图佛像,置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经缄于兰台石室。”因中国绘画艺术由生成到发展的传统性和继承性特点,学习前人已有艺术探索方式,积累艺术观照自然的创作经验,使临摹成为走向艺术创作的重要中介和桥梁。而南齐谢赫所著《古画品录》“六法”中对“传移模写”的提出,将中国画的模写之法提升到理论的层面,足可见“临摹”对于绘画的重要影响。不可否认,以临摹的方式深入理解和掌握绘画经典风格及笔墨特点,对临摹范本加以深究,完成对范本艺术语言与风格特点的把握,不失为一个可取的绘画学习路径。但是,在艺术创造的路途上“临摹”是其一法,“临摹”可为,但不可独为。
“画乃心印”,艺术的表现不能脱离“人”与“物”这一主客体之间的对应关系,尤其是体现在绘画上。艺术创作在很大程度上是主观与客观、情感与景物、物象与心灵的内在本质的揭示,它必然将“人”与“物”的关系呈现在画面上,也必然从画面中窥探出人的主体情愫和精神。宗白华先生讲道:“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这灵境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也就是说,艺术创作是表达人的精神境界和以物喻情的人文情怀,它的体现以“有形”通向“无形”、以“有限”通向“无限”,是“意”溢乎于“形”的审美提升和创造,这一艺术创造精神主旨的追求是难以凭借绘画临摹的方法全然完成的。所以说,如果从艺术创造的特性和中国画创作的内在规律考量,“临摹”是方法的获取而非最终目标;是关乎“技”的提升,而非精神性的超越。
当前书画界出现各种以临摹为主题的展览、培训及艺术活动,颇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临摹”不等于“回归”,从解决绘画技术问题和学习体验而言,临摹有其积极的一面,这是不可否认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一夸大的现象是否也同时反映出目前画家对于中国绘画创作本根的探求仍然没有得以完全地追溯与体认?或者,可否进一步试问,在艺术多元概念的当下,成就中国绘画这一审美世界的国人愈发疏离中国文化脉络和精神,对于艺术创作内在精神性的观照和心灵的探询愈发地少了呢?
在艺术学习与艺术创作的过程中,突破“临摹”的一面,进入探问物象本身的内质之美是艺术家的重要立场。中国画家的艺术创作讲求由“技”入“道”的体认和精神的超越,讲求画面传达的内在意蕴,而不单单是形状和技法,这一深度需要充分体会。中国绘画注重对客观对象的表现,注重创作主体精神气质的传达与个体意识对作品的倾注和情意的抒发,构思体意为“神”,落笔画面为“形”,从而“以形传神”。而此“形神”非彼“形神”,这一“形神”包含的是关乎人的主体参与和内在精神的价值塑造,这并非能单独依赖于“临摹”的路径来实现和解决。因为艺术家在有形的物象中寄寓了深沉的情感、伦理化的人格或更为玄妙的哲理,也正是在这种形象性和象征性的兼顾中,使外在的物象世界与人的内在生命活动在相互观照中达到了共融。
《易·系辞》中提出“观物取象”这一原发性命题,这实际上包含了人对自然万物的体认与再现的过程。这种“再现”,不仅限于对外界物象外表的模仿,而是更着重于表现自然万物的内在特性,这是一个认识自然的过程,同时又是一个创造的过程。“观物”不是局限于孤立的对象,而是应该“仰观”、“俯察”,既关注于“内”,又关注于“外”;既关注于“远”,也关注于“近”。艺术家发现、体认自然物象的过程,往往是审美者主体性不断觉醒、不断成长的过程,是“度物象而取其真”的过程,绘画艺术不可能完全真实地对外在世界做出再现和模仿,但它因为表现了自然万物的理想形态而进入了更高的“真实”。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临摹”解决的是艺术探索中有关“似”的问题,而非“真”的问题。
中国画是中国人的人生态度和文化理念的反映,“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艺术是创造审美形象的,艺术家进行艺术创造的表现本身折射着对宇宙、自然、生命的“道”的追问和探求,使中国画体现出“求内”与“求外”的统一。所以,中国画的临摹既不是简单的形式上的模仿,也不是技法上的照搬,而应是研其法、求其心、体其道,融于境,最终体味“技近乎道”的超越。
对绘画“临摹”问题的再探讨是一段反观“自我”的道路,当完成“自我”的发问与再塑之后,对“临摹”这个语境的体会便更为丰富。艺术创作可以“寓意”于物,不可“留意”于物,“寓意”是一种超然的态度,又是一种审美的态度;“留意”则是一种拘执态度,又是一种非审美的、功利的态度。“寓意”使艺术家的内在本性获得无阻滞地自然流露;“留意”则使艺术家的内在本性受到外在需要的干扰。优秀的艺术创造,必能直透现象而察其本质,求自然与人的契合,寓意于物,寄情于物,而非拘执。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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