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先生因为受浙大邀请参加收藏和鉴定的研讨会，以及这次浙大出版的《傅申书画鉴定十二讲》新书发表会来到杭州，记者有幸采访了傅老先生。记者到的时候，傅老还在修改已经出版的书籍。很多字体格式要修改的，也是一丝不苟地标出来。采访完，傅老仍然希望在去机场前再校对一些。

傅申，1937年出生，1948年随父母迁居台湾，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1968年到美国，入普林斯顿学艺术与考古系，攻读中国历史专业，获硕士及博士学位。1979年出任美国国立佛利尔美术馆中国艺术部主任。傅申主要研究领域是中国古代美术史，在中国书法、绘画史以及书画鉴定方面有很深的造诣。

傅老的校对

　　记者：您这次因为什么原因来杭州?

　　上次来杭州是因为浙大的讲座，邀请我做客座教授，后来也去了南艺(南京艺术学院)、鲁美(鲁迅美术学院)……很多学校讲座。这次是浙大出版社选了讲座的十二讲，整理成文字出版。在从台湾来之前，也有一个新书发表会，是台湾的美术馆要出的书。

　　记者：您这次来去其他地方了吗?

　　又去了九华山、千岛湖。千岛湖以前来过，这是第二次，以前去千岛湖是1994年千岛湖事件之后的一个星期，那时候相对比较安全。还去了新安江，对黄公望的故地进行访问。那里以前有一个画派叫新安画派，现在建了一个黄公望的衣冠墓。

　　记者：您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台湾师范的美术系?

　　这个原因很复杂。简单地说，我考师大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不是很好，跟父母不在一起，十三岁因为抗战胜利才到台湾跟父母住在一起，爸爸、妈妈叫不出来，跟父母关系不是很亲密。后来考大学，就希望能考一个公费的，不用父母的钱;另一个是因为当时自己英文、数学都不是很好，画画、写字还可以。后来，我侥幸考取了师大美术系。我是照着兴趣学，念得不错，毕业的时候，书法、中国画、篆刻都是第一名。所以教育子女，要让他们自由发挥，当然教育要教，但是选择要自己的选择。

　　后来遇到一个人，他推荐我到台北的故宫博物院去做书画研究，转而对鉴定很有兴趣。我对画画有一定的了解，对画的好坏还有感觉。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时，大陆的谢稚柳、启功他们在整理故宫博物馆的作品，时常发表论文，但是因为政治原因台湾看不到。香港有一些学者，还有日本的学者也做研究，可以看到他们的。虽然日本人在外面打仗、侵略，日本本土还是很安静，他们累计了很多研究的成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很多欧美的学者、中国的学者都选择了去日本，所以早期我们学中国美术史的人，一定要先学日语，要看得懂人家的研究。另外，解放之前已经有一些学者发表论文了，那些书是不禁的，也从中学习。一进到这个(古画研究)领域就出不去了，像石沉大海，而且我对古画研究的兴趣也浓。我1965年到台北故宫，1968年到美国学习。出国学习期间，到香港、日本、欧洲的研讨会看得越来越多。

　　现在美国市场已经慢慢不如中国，只是清末民初，外国人收藏了很多中国的收藏。我原来不想去国外，后来发现他们的收藏还不错，研究方法也不错，可以学习。另外，他们没有把大陆的书禁止，可以随便看。在我那个时代，能有机会去很多地方、看这么多东西的也是很少，我的经历也算是特别。

　　记者：书画鉴定确实需要学习很多。

　　徐邦达有个外号，叫“徐半尺”，只看半尺就能看出真假。真的是这样，我们鉴定有时候不用打开看外表就知道，因为对那些材质、装裱已经非常熟悉。有时候我们写文章比做研究要难，虽然已经了解了，但是写出来要怎么描述、让大家懂得，就很不容易。对一个不太懂的人，讲清楚又很难。比如说，你到一个从来没去的地方坐公交车，不知道是到了哪里，老是探头探脑看到了没有，有时候到了也不知道;而一个熟门熟路的人坐车，就不用一直看外面，只是偶然从人头上面瞄一眼，看到建筑的一角，就知道到了哪里了。所以，会有徐邦达看画看半尺就能知道(画的真假)。

　　我们做鉴赏家的，只要一个角度就能看，但也要尽量全面去了解，虽然不可能真正全面了解。艺术史也是历史家，所有的历史都是你(作者)写的历史，并不是真实的历史，是你(作者)所认识的历史，所以每个人写出来的宋朝史、明朝史都不一样。还有，也不能专门做一个朝代的历史。不能因为是明朝史的专家而不了解宋元，不但要了解历代的历史，还要了解后来的历史，才能区分后来什么是真的明朝的历史。鉴定家要很细心，各种各样的细微的东西都要去了解。

　　记者：这次有没有去看上海的有关宋画展览?

　　有去看。是他们收藏家买的宋元的东西，以宋的为主。现在宋元的东西不多，元代就已经不容易了，这次宋元的还不少，算一个很大的展览。现在中国人有钱，有钱好办事，买了不少好东西。展览的收藏家也是花很多钱买的，自己也很谨慎。有的亲自送展品过来，布置前一天才送到，这个展览也不容易。这次的展品还不错，虽然有的有争议性，但没有开门见山就假得不得了的作品。

　　记者：您会关注拍卖的展览么?

　　不会特别关注，但是会先翻翻他们提供的图录，如果跟我过去关注的重点有关系，有新的作品、好的作品，我就会去看看，我也会好奇“这个画家居然会画了这样一张画”。另外，就欣赏来说，因为我现在还创作，尤其是书法，对历代作品要熟悉、吸收。

　　我们博物馆是有规定，要收藏家把东西拿到博物馆，大家鉴定、研究、开会。因为拍卖会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拿过来的，所以我们也不去拍卖会。有好的东西我们就推荐、开会把推荐的理由讲出来，大家同意你的看法，而且要找到钱才能买。现在很多美国的博物馆都买不过中国人了，以前佛利尔是最有钱的博物馆，因为艺术品一直在升值，现在很多也没有办法买。现在中国的私人买的收藏比较多，好的东西在中国卖的比较好，所以往中国回流。

　　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也是中国艺术史的黄金时代。不但是一般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有钱了。中国人有钱，作品也回流;能够使用的研究资讯，也不下于外国;很多题目都没有研究过。

　　过去的资讯没有那么发达，现在网络上一找，资料就不少，虽然要去重新认证、肯定。网络上的信息不一定对，但是图片资料的来源多，也有真的。拍卖展览提供的作品资料都很好，看拍卖展览比到博物馆看展览更好，因为光线很好，有时候都不一定有玻璃，一些收藏家还可以上手看。看古物，玉器、铜器、瓷器最好要上手，在手上感觉;书画虽然上手不是那么重要，但光线一定要好。

　　现在书本也那么方便，以前都没有那么多书本的。我们那时候，连用影印机都不太方便，读书都要抄的，报纸上的图片都要剪下来收集。我一进美国普林斯顿研究所，学长就带我到暗房学，教我怎么照相、怎么冲洗，一进去就好几个钟头。1977年，我从美国到中国，到各大博物馆库房里看，而且尽量拍照片。那时候拍照片也比现在不方便，带很重的相机、很重的胶卷，照30多张照片换一个胶卷。胶卷还容易损坏，机场X光一照就会坏，外面还要带一个很重的保护袋。现在有手机，可以拼命拍，几万张都可以;不论什么样的作品，一上网都可以看到;手机检索划一下，就可以很多资料出来。

　　不过实际上讲，书本上的图片不可信，因为同一张画，这本上的跟下一本书上的图片颜色印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但现在印刷越来越好了，越来越精细。大陆的印刷技术也在进步，好多字帖，印刷又便宜又好，大家自然就会去买，我现在也经常买内地的书。现在的年轻人，只要用功，都会学得很好。

　　在1977年，我在耶鲁办了一个中国书法的大型展览和3天的研讨会。后来1980年代，大陆学者也在浙江绍兴办了书法研讨会。那时很多学者问我，外国人怎么研究书法。我说，外国人对书法是不了解的，书法是最难的一种研究，他们不懂毛笔，所以中国书法的研究只有靠在座的各位。

　　印刷技术提高，用资料也更方便;以前没有图片，现在有了图片，研究起来方便太多。人多好办事，不管大、小难题，多累积一些成果。很多题目才开始研究，等于是很多“矿”才开采，并不是开采了几百年，已经没有东西了。发现一个新“矿”，进去随便“捡”，就有好东西，太方便了。所以，我说是黄金时期。

　　记者：对很多对书画鉴定有兴趣的学者，您有一些建议吗?

　　尽量看作品，也要找图片来看，要两者兼顾。从来没有看原作，只从图片上了解不够，所以一定要到博物馆看展览，各种展览、大博物馆的都要去看。要自己去找机会，特别要去博物馆看。对你有兴趣的，在展览的时候，要尽量去看。尽量要去打听，消息要灵通。一定要多看，少见多怪也不行。我进了故宫，也是把作品全部看完;学习的时候，也是到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