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传统工艺美术由于受到西方现代工业文明的刺激和商品经济的竞争与冲击，开始发生衰微与解体，这时，一些从日本、欧哭留学归国的学子，如陈之佛、丰子恺、雷圭元、唐隽、孙福熙、颜文樑等人，有感于传统工艺的陈旧落后，抱着实业救国、美术救国的信念，积极从事以图案设计、书籍装帧和商业美术为主的包括工艺美术教育和工艺美术理论及批评在内的现代工艺美术运动，从而有力地促进了中国工艺美术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变，在这些先行者、拓荒者当中，陈之佛堪为显著，他不仅是中国现代官费留日学习工艺图案之第一人，而且也是中国现代最早致力于现代工艺美术及工艺美术教育的大师，他设计过许多染织作品、书籍装帧和装饰绘画，对草创时期的中国现代工艺美术有重大贡献;尤其是他在工艺美术方面的许多著述，率先阐述了工艺美术的本质规律、价值取向、社会作用和经济功能、传统工艺形态的改造等一系列重要的理论问题，对中国现代工艺美术的形成与发展起着奠基性的作用，因此，研究陈之佛的工艺思想，有助于我们把握现代工艺与经济建设的联系，在遵循工艺造物本质规律的前提下，大力发展满足人民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现代工艺文化。

　　陈之佛的工艺思想，集中体现在“实用美术”即上，用他的话来说，是“实用之上更有美的表现”。(1)故实用与审美的关系构成了陈之佛工艺思想的中心，事实上，中国现代工艺美术的兴起，主要的表现特征就是实用美术的崛起，鸦片战争之后，西方近现代价廉物美的工业品连同推销广告艺术一起涌入中国，使得以宫廷工艺和民间工艺为主体的中国传统工艺受到严重打击，辛亥革命之后，宫廷工艺随之解体，流人民间转变为社会化、商品化生产;民间工艺或采用机械手段，或兴起仿洋作风，以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发展，但是，处在小农经济思想支配下的中国传统工艺之分散小规模手工业生产方式并没有实质性的转变，工艺形态方面缺乏有创造性的经济实用的大众化作品，因而在市场竞争中与外货较劲，“如何敌得过这`事实’的敌人呢!” (2)

　　要挽救中国工艺美术衰微的局面，陈之佛主张澄清观念，首先，要知道工艺美术的本质。” (3)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中国虽已步入现代，但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旧观念仍然象传统落后的生产方式一样，束缚着中国现代工艺美术的发展，如一谈到工艺美术，人们就会自然联想到古董或者奢侈品，误认为工艺美术就是古董，是帝皇贵宵享用的虚饰奢侈品，这种狭隘的传统观念深印在人们的脑海中，势必带来认识上的偏差、僵化，造成工艺造物价值取向上的失误，如不认清纠正，“工艺美术的发展，是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4)在陈之佛看来，工艺美术与人类的实际生活有密切关系，一方面表现为满足人类生命的需要，另一方面是要顾及精神生活，使生活充满活力，所以，工艺美术“必须具备实用与美这两个要素”，“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并重，也就是我们现在要说的工艺美术。” (5)我们从陈之佛对工艺美术本质规律的阐释中，可以鲜明地看到，他强调的是实用与美的统一，而不是分离，因此，它揭示了人类造物的根本要求和终极目标，在需要实业救国、美术救国的年代里、工艺美术恰好是这两种救国形式的综合表现，“它对国计民生关系很大。” (6)从这个意义上看，陈之佛所提倡的工艺美术，属于实用美术的范畴，正如他在《工艺美术问题》一文中主张`我们要提倡的是大众所需要的工艺美术。” (7)他将那些脱离实用，与人类实际生活毫无关系的奢侈品称为“超过一定尺度的消费”、古董是“由人类好奇心的驱使以这好奇心为对象所产生” ，就足以说明他的工艺思想中，充满浓厚的“实用美术”气息。例如，他批评工艺美术教育方面“工艺科目没有与实际应用发生联系，在学校纸上谈兵。”提出“工艺教育非改良不可。” (8)对于那种置社会需求和发展麻木不仁、“错误认为复杂巧致为美”的观念，他诘问道：“但中国到现在，还把工艺制作注意在这复杂巧致上面，，岂不是“只供观赏而远离实用吗?” (9)追求虚饰奢侈品的手工艺生产，既不经济又不实用，其工艺造物的价值取向与20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经济现代化进程相矛盾，就必然会在西方发达的机器大工业艺术冲击下，面临着“我国手工业的淘汰，以及机械工业无法抬头，农村破产，经济整个的崩溃”的危机局面，为此，陈之佛主张要有补于“人类现实生活的”工艺形态，反对“无补于人类现实生活的贵族工艺遗骸”，サ他认为模仿并不是不可取的，但要与创新进取结合起来，“应该有创造性的工艺品”，指出“假如完全仿造古蓝，也就不适于实用而违工艺美术的真正使命。” (10)

　　从以上陈之佛对于工艺美术结构中实用与美的统一与分离所持的肯定与否定的态度上，我们可以感觉到他把实用功能作为衡量工艺造物价值的界定标准。他认为中国工艺形态的守旧、惰性和脱离现实生活是其致命伤。“与灿烂夺目的外货一相比较之下，当然在市场上失去战斗性，而显见得在时代之前落伍了。” (11)显然，工艺美术存在的基础首先是实用价值和经济价值一这些取决于广阔的市场，而市场又是由人，即广大民众的生存需要来决定的。因此，在中国的经济现实中，沟通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联系的中心问题，是迫切需要确立工艺造物的实用原则地位，这也是不落伍时代的前提。陈之佛的功绩，或者说他对中国现代工艺理论的建树，在于强调工艺生产为人民大众服务的方向和经济实用的现代工艺造物的价值取向。正如他在1937年以《美术工艺的本质》为题所作演讲中阐明的那样：“凡是我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衣服用具一切，都是工艺的对象。美术工艺与人生有密切的关系，美术工艺是为着人类生活而制作”;“美术工艺是大众所需要的工艺，美术工艺的制作，当以大众的实际生活为标准的，否则便失去美术工艺的生命了。” (12)在这里，陈之佛将造物为人的实用价值取向界定为“美术工艺的生命造物的实用价值与大众的生活价值同一、统一，并服从于人类的实际生活需要，这种生活的原则及其支配下的实用价值取向决定了工艺美术存在的社会价值。

　　那么陈之佛强调的“实用美术”与传统工艺又有什么根本区别呢?读了他在1929年发表的《现代表现派之美术工艺》一文便会自然分晓。他认为“现代美术工艺已不是古董趣味，或者只是贵重的饰物了。现代美术工艺是把全体拥抱着一室内装饰、家具、服饰、舞台装置等等，一切都包括在里面。” (13)这种为人生而艺术与为奢侈而艺术的比较，反映了现代工艺一实用美术与传统工艺之间两种截然不同的造物思想，前者把握时代，密切现实生活，适应工业革命和社会发展的需求，是供人民大众享用的;后者囿于传统和狭隘的工艺形态，脱离现实生活，是为少数人所御用的，在本世纪20至30年代中国现代工艺，便是在象陈之佛这样的现代工艺一实用美术起步之初，陈之佛的这些言论，无疑是具有推波助澜的现实意义，这一时期以沪宁苏杭为中心、京津、港穗为两肋崛起的现代工艺思潮的影响下应运而生的，这时，陈之佛本人就进行了大量的实用美术的拓荒与传播活动，他不仅创作了数以百计供商业生产的染织图案设计，为《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学》等著名刊物作了许多书籍装帧设计，而且在上海创办了我国最早培养实用美术的人才基地一“尚美图案馆”，并长期致力于实用美术教育，造就了许多实用美术人才，他出版了《表号图案》、《图案教材》、《中学图案教材》、《图案构成法》等一批图案专著，其中1930年出版的《图案ABC》是我国最早出版的图案技法理论专著，故有人称他“乃是我国早期的实用美术传播者。” (14)

　　我们知道，人类为生存而进行的造物活动，通常要在实现了实用价值功能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到注重审美价值的创造：即工艺美术的出现，这就是人们说的工艺美术的双重文化属性：物质文化与审美文化的并存统一。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杜会分工逐渐细致，又从物质生产中派生并独立出以审美鉴赏为主体的工艺文化形态，几千年来，这两种工艺形态并存构成中国传统工艺的基础。由于人类技术的进步，推动生产力的迅速提高，一些生产力低下的工艺美术面临着被淘汰的危机，是不可抗拒的。近现代西方工业文明对中国传统工艺的冲击，正是如此，陈之佛的工艺思想、也是在这种历史条件下产生成熟的。他认识到“现代艺术多伴着机械的发达而发展的，最近世界各国间多有大规模的工业建设，这等各国大工业，虽有难分其优劣的情势，然如果欲凌驾他国同类的产业，征服之而求自己的成功，便不得不注意其工业的最大价值。” (15)陈之佛特别注重阐发“工业的最大价值”，指出：“这里所谓最大价值，自不外乎艺术的特性，就是所谓`工业品的艺术化’。大概此后产业经济上的竞争，必由制品的是否美化而分胜负，即由出产那种机械的、实用的、技术的、优越的制品，乃为此后对于产业努力的要点。” (16)陈之佛所说的“工业品的艺术化”，实际上指的是实用美术，它是现代工业文明的工艺成果，故亦称之为现代工艺，近现代西方列强正是通过对它的“最大价值”的利用，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对中国的经济侵略：“人们并不是偶像崇拜地爱用外货，完全是被外货的`价廉物美’所盅惑住了，爱美的观念是人人所同具的。出较低的代价，得较优的货品，这完全是合理的。” (17)现代化造物手段与实用美术的结合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社会效果是如此巨大、成功，并超越国界和文化价值形态，发人深省。究其最根本的原因，陈之佛分析道：“艺术以最实在的意味与一般民众的日常生活相关切，艺术化的制品，亦在最大价值之下而成为一般民众的生命之粮。” (18)

　　前面我们已经探讨过陈之佛关于“美术工艺的生命”命题与工艺造物的实用价值取向有，关，那么他在这里提出的“一般民众的生命之粮”命题，又有何意义呢?我以为，他揭示的是现代工艺一实用美术的社会作用和经济功能，如果说工艺制品的有用性和合目的性构成了它对人类的使用价值，那么工艺作品的美的创造则又增加了使用价值的存在一这就是陈之佛所说的`工业的最大价值’，由于使用价值是人的内在的生命价值凝结在造物上的外化形式，它的“最大价值”工业品艺术化的创造，也就体现了生命价值的升华，故陈之佛有“实用之上更有美的表现，则一般民众与艺术的态度，自然与从前大异了” (19)之感慨，现代工艺以实用美术的形式为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物质条件，同时又通过人们对物质生活的消费，享受到艺术的实在，从而激发人们对“工业品的最大价值月的追求与渴望。这就是实用美术的社会作用，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民众对于艺术的态度会与以往大不相同：“现在的民众既认识了艺术与经济的相关，则艺术亦得与一般民众相亲近，此后的艺术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20)艺术与经济的关系是建立在实用基础上的。正因为如此，民众才有经济能力去享受它，这样一来，以实用美术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艺术与人们的日常经济生活发生密切关系，就会起到提高人们物质生活水平、改善人们生活质量的作用，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一般民众的生命之粮”了!由此形成实用美术对民众消费心理的决定性影响，便成为现代产业经济发展和经济竞争的关键性因素，所以，陈之佛反复强调实用美术的经济功能：“制品的美化，是工业竞争上的一个焦点”， (21)“大概此后产业经济上的竞争，必由制品的是否美化而分胜负”，并非耸人听闻之言。

　　陈之佛一方面提倡实用美术，面向现代，另一方面把握传统，主张改造传统工艺形态，提高中国工艺品的市场竞争能力。他认为“如果我们有很好的工艺品，以中国工艺品的潜势之大，必定有办法可以压倒外货，至少可以拒绝、抵制一部分舶来品的输入，使国内经济繁荣起来。” (22)值得注意的是，他提出抵制或压倒外国商品的输入有两个前提：一是“很好的工艺品”，二是“中国工艺品的潜势”。

　　按陈之佛的观点，“很好的工艺品”是通过对传统工艺形态的改造途径来实现的。他批评江西的瓷器，福建的漆器、江浙的绷缎等闻名于世的工艺美术状况“很明显的只有退步，没有改良”。 (23)具体而言，“漆器本是我国一种工艺品，但到了近代它的品质与图案非但没有改良，且己日趋恶劣了……究竟何故致此，原因虽多，而墨守成规，不向创作之途迈步，实在是我国工艺制作者所犯的通病。” (24)要发展中国的现代工艺美术，单靠引进外国现代工艺美术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中国的工艺美术还处于面临机器工艺时代尚在手工业阶段，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机器大工业生产，故只有“设法改良”传统工艺，才能以“改良的国货代替品”，或者说“很好的工艺品”，来防止外货的倾销。陈之佛断言：“中国的工艺美术，尚在手工业阶段，如果我们能够积极提倡和改进，品质必可获改良，产销就可以发达。” (25)

　　工艺品质的改良问题，说到底是创作者素质的改造问题，陈之佛认为，中国传统工艺每况愈下，其症结是“因为中国的工艺品，向来是在徒弟制度下产生的，因为是徒弟制度，产品也一代不如一代。” (26)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徒弟制度最大弊端是因循成性，它不是光大传统，让传统变成流水、源远流长，而是将传统结成冰块，变成死水，陈之佛以深邃的洞察力找出中国工艺品改良的根源，提出，“把已经学习过的徒弟加以训练，灌输新的知识，用新的方法来制造工艺品。” (27)用现代继续教育的手段改造传统艺人，让新的文化因素和现代技术注人传统的工艺品创作，目的就是使传统由死水变成流水，走向现代，是符合中国现实国情的、这不仅是民间艺人，也是现代工艺美术家所需追求的目标，臂如，被陈之佛发出誉告的漆器工艺，到了“若不再改造，就要被淘汰了” (28)的境地，经过沈福文先生的多年努力，“以创造精神而表现民族的特质，成为一种有生命的工艺品” (29)就是传统工艺改造的成功实例，当然，“很好的工艺品”的概念可以这样描述：“工艺样式的改进，只要以艺术的见地来求与器体的融洽，同时伴着人类的进化而适合于朝代的要求。” (30)让传统工艺焕发时代异彩，这就是中国现代工艺美术在西方现代工业文明的刺激下、由被动转为主动，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变的时代标志。

　　中国是一个工艺美术的泱泱大国、也是一个工艺美术消费的巨型市场，在提倡和改良国货的原则下，发展工艺美术的潜势极大。这些有利条件如能充分利用，就会“造成一个新兴的有战斗性的工艺势力”。(31)抑或说形成强烈的市场竞争能力并与外货抗衡，陈之佛清楚地看到，焕发了时代光彩的中国工艺美术将具有与西方现代工艺角逐竞争的巨大能力，同时他又要求人们变被动为主动”“时代是绝不能开倒车的，不要以为有防止外货倾销的能力，而重来闭关自守，这无异是因噎废食，不过是消极的抵御工作而已一方面固然非有防止的能力，而解除经济任略不可，同时须积极改良本国固有工艺形态，而造成一种新兴的势力作为抵御外货的堡垒。” (32)以开放的姿态迎接竞争和挑战，这也是中国工艺形态向现代转变的时代特征。

　　综上研究，我们可以看到陈之佛的工艺思想，体现了中国现代工艺自觉时代的到来，它适应了中国社会现代化发展进程，在本世纪初中国工艺美术衰微之际，从理论上为中国工艺美术的振兴和发展，尤其是现代工艺实用美术的崛起与传播指明了方向、铺平了道路。他率先对工艺美术的本质规律的论述，澄清了人们对于工艺美术的以往错误观念，为中国工艺美术的复兴，莫定了理论基础，他所确立的工艺造物价值取向，不仅对过去，而且对现在中国工艺美术的发展，都具有指导性意义;80年代初中国制定的“工艺品实用化和日用品工艺化”的工艺美术发展方向，无不反映他的思想理论的正确及其新时代条件下的活力。他所提倡的实用美术与现代经济发展关系的阐述，对中国现代工艺一实用美术的崛起，起着开拓性的作用;如今，实用美术已成为中国现代工艺美术的泱泱大国，主导人们的日常生活，这是与陈之佛这样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不遗余力地推导和理沦上的贡献是紧密相关的。此外，他对于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发展创新所作的深刻反思和论证，为中国工艺美术由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变，开辟了新的思路。

　　今年是中国现代工艺美术拓荒者、奠基人陈之佛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我们研究他的工艺思想，既是为了纪念和缅怀他卓越的工艺理论成就和历史功绩，也是为了推进中国现代工艺美术理论研究的深化，使工艺美术更好地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和市场经济服务。可以说，本世纪中国工艺美术最辉煌的成就，是实用关术的崛起、鼎盛，工艺美术回到了人类造物活动的基本出发点和正确轨道上一即满足人民大众的生活需要，陈之佛的功绩为之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