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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之外的第三要素:结构的重要性

2017-02-27 08:59:08 未知

潘天寿 朱荷图 中国画

  童中焘(以下称童):我们谈“笔墨”,往往都默认是指“用笔”、“用墨”,这实际上是有缺失的。这也是我认为“笔墨当随古代”这句话不妥的重要原因。回到上面我提到过的笔墨的另一个内容:点、画的关系和结构。为了更好理解,我们可以把它和书法做一个类比。书法强调的点、划,就是画画的“用笔”,但别忘了书法还有一个重要组成,结构(结体)。这具体表现为每个单字的间架结构,以及字与字的联络、行与行的关系。这样就构成了一幅书法作品的章法。而每个人的结体是千差万别的,要怎么去“随古人”呢?

  张伟平(以下称张):对。这让我想到颜真卿的《祭侄稿》。以筋骨丰厚的楷书闻名的颜真卿,声泪俱下时写下的《祭侄稿》,完全展示了其另一种艺术风格。如果我们要“随古人”,又怎么去随那种“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的悲痛呢?

  童:画比书法更加复杂。明代赵宦光说:“能结构,不能用笔,犹得成体。若但知用笔,不知结构,全不成形矣。”不善于用笔,还是汉字,如果只知道用笔,不知字的结构,那就不成书法了。因此可以说,用笔为材质,结构为形体;用笔为姿容,结构为形貌;用笔为善书,结构为能文;用笔为性,结构为情。画的形式,最显见正是形貌。近百年来,中国画最受诟病的,就是总是“老样子”。而所谓的“创新”,就是搞形式上的花样。

  张:潘天寿不一样。

  童:对。山水画上则是黄宾虹、李可染,他们两人有划时代的意义。黄宾虹说:“画看笔墨章法三者,实处也。气韵生动处于三者之中,虚处也。”古人则说:“离而合。”离在于面目,合在于精神。看画,首先观整体气象,细看笔墨、布置。“章法”包括了布置及其相互关系。布置指安排画材以成势。画材本身的形象如一朵花、一只鸟,就有一个点画组合的关系。结合得好就活,结合得不好,就僵化。山水画是从一棵树到一丛树,从一块石头到几块石头。相互联络扩大成整体,都是点画的结构关系。所以我说点画的“关系结合”即结构与结体,也是“笔墨”的应有之义。所以讲“笔墨”,只看到用笔或用墨,是不够的、片面的。

  张雨婷(以下称雨):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把“结构”看做“笔墨”的一部分,是广义的“笔墨”?

  童:一个概念,内涵会随着需要(社会发展的现实)而扩大,这是中国传统的普遍状况,如“气”“理”等。在西方,常会造一个新名词,而我们习惯沿用旧概念。这一做法有利也有弊。利是包容性大,弊是让不熟悉历史的人引起理解上的偏执。如果一个概念被赋予了精确的定义,其实会造成片面和局限。比如“笔墨”这一概念,在中国画史的不同历史阶段,内容就在不断充实。

  雨:在传统画论中,不是也有“结构”的提法吗?

  童:确实如此,但它是作为动词使用的。这一点需要特别注意。画论中常说的“参差”“承乘”“断连”,或是“浓淡”“干湿”“详略”“简繁”,乃至“黑白”“虚实”,还有形的大小、高低、正侧等等,我认为讲的都是“结构”。只是那时的古人并未抽象出“结构”一词。黄宾虹讲的“不齐”与“不齐之齐”,就是讲“结构”的原则。他的许多山水,从一边生成一大块,大块里面笔墨结构的变化,造成各种不同的镜像。他本领大,因此离古人的面目也越开。画是写形的,掌握了这个写形的原则,去画出自己的感受,就不会是“复古”了。

  雨:如您所说,一般人只认用笔用墨,没有认识到结构也是笔墨的一部分,这是为什么呢?

  童:这跟中国画的历史有关。中国画史可以看作是笔墨的发展史,简要概括,就是:线—用笔(早期画家如顾恺之、陆探微、谢赫等)—用墨(山水画兴,五代荆浩提出用“墨”,从此笔墨并用)—元人“以书入画”—明清深化(提倡笔精墨妙、发扬个性)。山水画在中国绘画史上自宋代成为主流,在表现技法上,我们称宋人为“大成”,元人是“潇散”宋法,明人“守成”,后来则是“成法”的个人运用。因为后人注重“守法”,所以就会着眼于如何“结构”以成法,而缺乏打破“成法”的“结构”观念。自然也就少了以“结构”为观念的“创法”。黄宾虹简出“不齐”与“不齐之齐”,正是说“结构”的“大法”。

  张:这点很重要。如果我们掌握了这个“大法”,那就会有新形式和新面目了。

  童:是的。各人能够表现自己的性情:写情者尚形,作品中的形象、整个艺术形象,就可以随着各人的不同情感或随着时代的转移而发生变化。因此,笔墨表现是没有止境的。

  简单概括起来,就是精神可随,而形迹不可随。譬如王蒙的画,解索皴,感觉好像和早期顾恺之“高古游丝”的用笔差很多,但王蒙只是把用笔的形迹变了而已,顾恺之那有力、沉厚的笔法并没有变。每个时代、每个人会选用不同的方式表现,这是一定的。“笔墨当随古代”这类想法很明显是针对石涛提出的“笔墨当随时代”。依我的理解,我们不应该把笔墨当随“时代”和当随“古代”对立起来,而是可以把它们看做互相补充的一个整体,即笔墨当随时代,笔墨又不随时代。“用笔千古不易”,用笔的迹象因人而异;笔墨千古不移,笔墨的形貌因人、因时而异。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离而合”,本领愈大,愈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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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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