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书信是黄宾虹勤于著述的有机组成部分。《编年注疏黄宾虹谈艺书信集》中收录了黄宾虹给近60位收信人的402通函札，构成一部别开生面的“艺术问题编年”，对揭示黄宾虹“内美观”的广度和深度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下文摘编自《编年注疏黄宾虹谈艺书信集》中1943年黄宾虹给女弟子顾飞的一封书信，信中就绘画的笔法进行讨论，提出要以笔法为先。顾飞，原名慕飞。傅雷表姐。黄宾虹女弟子之一。

　　与顾飞

　　默飞女棣大鉴：顷诵手书，并大作画册阅悉，虚怀毅力，讨论六法，以求精进，欣喜无量。近来我国画家虽多，而研究实理，远逊他邦，以自满自足，轻心掉之，因乏进步。且见外邦作风之盛，辄思尽变我国旧有之法，而用夷变夏;拘守陈迹者，只知娄东王烟客、圆照、麓台，虞山石谷为正宗，又不能明其古来所传授之正法何在，无怪为人所轻视，实未能确见娄东、虞山精品真迹，又不能追娄东、虞山所师之古人，其坠落不亦宜乎。鄙人生平笃嗜画法，于古人名迹无不观，力所能致则取之，其不能致者，必临摹一过，学其笔墨章法，不取貌似，繁者或用简，简者或以繁，取其法备气至而已。董北苑，南宗之嫡祖，巨然师之，元四家及文、沈、唐、董、四王、吴、恽，无不师之，而面貌不同。重其精神，不为优孟，是为上品。拙笔山水于古人无一似者，然处处具从古人法中极意揣摩，勤力练习，数十年来无一日之间断。自比于习戏曲者，不先从手口下苦功，而仅仅于衣冠形式得其外观，求为名角难矣。女棣深造画理，请先究笔法，附《笔法图》并拙画，可细按之，要使无一弱笔，欧人谓之弱点，无一笔非法，则我国国画虽万古常新也。顺询近好。宾虹手奏。

　　潭府夫子前均候。

　　鄙人画中，如有疑问处，不妨剀切指出，可详答之。又及。

　　唐、宋、元、明画论极精，能参观论书更佳，篆隶尤要。(1943)

黄宾虹 设色山水册

　　注    疏

　　“拙笔山水于古人无一似者，然处处具从古人法中极意揣摩，勤力练习，数十年来无一日之间断。”黄宾虹山水具有强烈的个人面目，纵览千年国画长廊，找不出相似者。然而，绝非师心自用，自我作古，黄宾虹的山水却无一笔无来历。也许可以说古法孕育了黄宾虹，而说黄宾虹激活了古法更贴合事实。

　　1934年有了《墨法图》，《笔法图》却到1943年才姗姗来迟。《笔法图》是以八卦图来展开的，我们不知道前数年黄宾虹向陈柱借阅焦理堂《易学纲领》与此有何关联，有一点却是不易的，即这源自此际新的思考。

黄宾虹 山水轴

　　如果说用笔笔笔变、笔笔断、笔笔连等见之黄宾虹的画论，则对“点”的洗发却是首见。他更晚在《中国绘画的点和线》中说到“点”在绘画上举足轻重的作用：“看画的好坏，甚至从点苔上看作者的功力和有法无法。”然而，尽管“点”的作用非同小可，历代无论是书论还是画论，却都没有关于“点”的阐发。

黄宾虹 水墨山水

　　“一小点有锋，有腰，有笔根。”十个字，捅破了遮挡在书论、画论上的一层“窗纸”：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没说。古代大家对“点”是极度在意的，远的且不论，沈周、文徵明以及明末清初的不少画家都非常讲究，黄宾虹学习最力的垢道人(程邃)更是用“点”的神手。笔者看到顾飞先生收藏的陈崇光一件手卷，其点而又点的“点”，其“锋”“腰”“根”达到神妙的地步，整幅画卷赖之而活。黄宾虹应该读过沈、文、程、陈的画，其早年画上对点的用心已隐隐可见。

　　点有“锋”有“腰”有“根”，还各有各的性格，往往以形态名之，比如鼠迹点。黄宾虹形容程邃的点为“黑点里有白点”，有时成为“草根点”，着眼点在“笔根”的形态。

　　摘编自《编年注疏黄宾虹谈艺书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