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善錞，山阴人也。体格不魁而有奇相，言辞老辣，出人意表，隐隐若有妖异，叫啸惊吒间龟目精圆，深圳佳丽所谓老妖精者是也。白日冥想，未尝入梦，朦胧中已难分物我，犹庄周梦作蝴蝶，栩栩然自以为蝴蝶而疑其本也。盖庄严同宗，俱为高阳之苗裔，楚庄王后人，故灵犀通焉。每入梦境，幻象纷呈，奇奇怪怪，不一而足。生肖属鸡，惟恐天黑，家居惧怕独处，大暑亦紧锁门窗，畏厉鬼潜入。性命至上，行旅忧虑坠机，赴宴耽心传染，自带餐具，形同乞丐。为人敏捷而不果决，好辩而不固执，好胜而不逞强。生性聪明，遇事糊涂，绰号严糊。予与之相识二十余载，其议论少有愤懑之状，交游看轻人情冷暖;调侃不失风雅，清谈每见正经。闲暇联句，应声作答，珠玉与泥沙俱下〔注一〕。纹枰手谈，落子如飞，冷招与坏棋叠出。擅长烹饪，动作迅疾，二三子辅助犹不能遂其意，但闻大呼小叫，但见油星四溅，佐料狼籍，顷刻间铺陈一桌，吃客咸称其妙。早年就读浙美，专攻版画，改行写作，兼事水墨，转弄油画，经手皆成方家。予谓善錞于学者中独具图画功力，于画家内最富士人学养。近作苍茫，依稀如西湖景象，去俗物以雄浑，写逸气于空朦，羡秋鹜之高翥，弃南国之浮华。浅人以为单调，高士以为充实。其境清静，或因形骸陷溺其中;其情纯朴，只缘胸中不积垒块。初，善錞参与编辑《美术思潮》，鉴画多经其眼，维时维新，曾率先推介王广义、黄永砅，其后二人终成大器。今留意文史，不喜闻时事，皆性情志趣使然。赞曰：人间浑浊，出我严君。兼济无力〔注二〕，独善在心。隐逸闹市，托之丹青。淡泊不再，画以招魂。

　　善錞嘱用文言，余谓今人用文言，非不能而实不为者，时移世易矣。

　　丁亥谷雨，竟陵彭德客寓长安。

　　〔注一〕严-彭联句选：

　　彭铿长寿犹藏德，(彭铿即彭祖，寿八百。严)

　　严羽擅诗如善錞。(严羽，九严唯一传世者，著《沧浪诗话》,彭)

　　小巫见大巫，当请师公师父师兄师弟共研讨;(彭用熟语)

　　后进思先进，但求子贡子张子路子游同琢磨。(严用论语)

　　春绿石泥，(蠢驴是你，严)

　　夏朱厢寝。(瞎猪像卿。彭)

　　成人之善者圣，成人之美者贤，成人之事者慧，(彭)

　　处世也和乃儒，处世也清乃道，处世也空乃佛。(严)

　　〔注二〕养士三千，方成君子;善錞养士不多，故难以闻名。

　　《画刊》200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