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5月，在法国东部的一座叫做斯特拉斯堡的小城，一场“中国美术展览会”正在举行。展览现场，一个巨幅作品吸引了人们的目光：画面上，灰黑的底色大面积地铺满画面，几个苍白的身影穿行其间，其形象依稀是荷马、但丁、孔子、雨果、托尔斯泰等先哲，他们或起或坐，神情严肃，目光茫然，似乎在为什么问题苦苦思索。整个画面传达出一种沉郁迷惘的气氛，画家似乎怀着一种无比深沉的困惑，并努力将这种困惑传递出来，希望在观众中找到答案。

　　这幅名为《摸索》的画的作者，是年仅24岁的林风眠。他也是这场展览的重要组织者之一——正是他与林文铮、吴大羽、李金发等人组建的霍普斯会与法国美术工学社共同发起、筹备了这场展览，将西方人不熟悉的中国美术作品展示在他们眼前。

林风眠像 1926年摄

　　对于林风眠来说，这场展览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就是在这次展览上，林风眠与蔡元培相识，并得到了后者的极大欣赏。作为学者、教育家的蔡元培，一直对美术情有独钟，也培养了一种独特敏锐的艺术审美之眼光。在当时参展的诸多画家作品中，他唯独对林风眠的画作另眼相看，认为这些作品中有一种冷静的野性与生气，蕴含着一种思考的力量。而且最重要的是，其中所表现出的融合东西艺术的探索和勇气，在正苦苦寻求中国文化未来之路的蔡元培看来，颇有知音之感，尤为难能可贵。

　　为表示对林风眠才华的欣赏，展览之后，蔡元培去林风眠的公寓探视了他，二人就此结下深厚的友情。后来林风眠一生的沉浮，莫不与蔡元培这位生命中的“贵人”有关。

　　隔着近百年的光阴，我们回头再看林风眠那时的笑容，如此灿烂而又如此自信——的确，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岁月了。四年前(1920年)，才19岁的林风眠，揣着满腹的才华与梦想，从他的家乡广东梅县走出来，来到世界艺术之都巴黎。那时，他也许从来没有想到，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那么丰富而广阔的艺术殿堂。

　　初抵法国时，林风眠身无分文，所以他不能像同船而来的富家子弟蔡和森等人一样直接入学，只能先做油漆招牌杂工维持生活——也是与色彩打交道，看来有艺术天分的人即使打工也会找一份沾点“艺术气息”的工作，同时在巴黎南部的枫丹白露找了个学校，补习法文和数学。幸运的是，后来他得到了一位在毛里求斯的亲戚的资助，才能基本摆脱经济上的窘境，专心学习最爱的艺术。

　　一年后(1921年)，林风眠考进了法国第戎美术学院，跟从雕塑家扬西斯(Yancesse)学习素描。扬西斯是第戎美术学院的院长，也是当时很有影响的艺术家。他出身贫苦，因此很能体恤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的难处，对他们也很照顾。一次，他在课堂上看到了林风眠的作品，非常赞赏林的才气。在他的举荐下，林风眠获得了到当时法国最高艺术学府——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的机会，拜在著名油画家柯罗蒙门下学习素描和油画。

　　进入柯罗蒙画室的林风眠，最初完全沉迷在自然主义风格的影响下。几个月后，扬西斯因事来巴黎，特地来看这位年轻的中国学生。林风眠看到远道而来的恩师，喜滋滋地把到巴黎后画的作品拿给他看。出乎他意料的是，扬西斯对这些习作很不满意。在他看来，这些邯郸学步的画作实在是太肤浅了。他诚恳但是严厉地对林风眠说：“你是一个中国人，你可知道你们中国的艺术有多么宝贵的、优秀的传统啊!你怎么不去好好学习呢?去吧!走出学院的大门，到东方博物馆、陶瓷博物馆去，到那富饶的宝藏中去挖掘吧!”他还提醒这个中国小伙子不要忘记你自己的文化传统，因为现在整个欧洲的现代主义、现代艺术呢，很大一部分的精神资源来自东方艺术。

　　老师的这番话，让林风眠陷入了沉思。当时中国的美术界，一直存在着一种声音，认为中国的艺术自宋元以来已经渐趋没落，需要借西方艺术理念加以改良甚至拯救。当国人都对中国传统的艺术失去自信，纷纷向西方寻求解药时，一位西方的艺术家，却这样推崇中国艺术。

林风眠 罐   68cm×70cm 20世纪40年代 上海中国画院藏

　　从这天起，巴黎那些博物馆东方艺术厅和陶瓷馆的那些阴冷的展室中，常常可以看到一位年轻东方男子的清瘦身影。他带着纸和笔，啃着冷而硬的面包，对着展陈的东方古董，一边鉴赏，一边临摹。正是在异国的土地上，这位日后引领中国美术发展风向的艺术家，开始为遥远的祖国和它伟大的艺术所深深折服，开始了真正踏上了那条华美而坎坷的艺术之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把自己的名字“凤鸣”改成了“风眠”。

　　林风眠，这个近代美术史上最响亮的名字之一，其实真正诞生在巴黎。

　　事实上，扬西斯的这种观点，在当时的西方艺术家中是有一定代表性的：当时的西方艺术，无论是现代派还是古典派，更多强调的是与科学相关的技法，而在前辈大师的背影中，这条路似乎已经走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终结地带。对后来的艺术家来说，写意、率性、契合于自然的东方艺术精神，反而能令人惊喜地给他们以灵感的火花。

　　但对当时很多留法的中国学生来说，当初促使他们去国离家的“东方没落，西方优胜”的观念还是如此根深蒂固。他们的眼光最多是从西方古典派挪到马蒂斯这样的“新起之秀”，想到回过头去远眺故乡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着求学于法国最高艺术学府的林风眠回望东方呢?导师的话固然是一个契机，但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他从小接受的传统教育。

　　这位石匠的儿子，从小生长在一个艺术氛围很浓的家庭中。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有名的匠人，父亲更是以善画而著称。林风眠四岁时，就进入当地的私塾，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地读起了子曰诗云，同时父亲得闲的时候也会教他画画，教材就是那本《芥子园画谱》。少年时期，除了画画，他最喜欢的就是读书，尤其是古代的诗文名篇，《昭明文选》、唐诗宋词，都是他的“课外读物”。中学的时候，还与好友林文铮一起组建诗社，学着古时文人雅士的样子，流连玩赏于诗词歌赋中。

林风眠 骛群 66.5cm×66cm  上海中国画院藏

　　也许正是这早年播下的传统文化种子，成为林风眠日后“调和东西艺术”，“一方面输入西方艺术根本上之方法，以历史观念而实行具体的介绍;一方面整理中国旧有之艺术，以贡献于世界”的原动力。这也构成了其艺术中最独特而有魅力的部分。正如今人陈家泠所评：“林风眠的绘画看起来好像是西画，实际上是中国画。形式上的西方，内涵组织结构却是东方的……也许诸多的观念他是吸收西方的，但其精神的指归却是中国的。”

　　在年轻的林风眠看来，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实际上是难分轩轾的，它们都是人类共同的伟大文化瑰宝。“西方艺术是以摹仿自然为中心，结果倾于写实一方面;东方艺术，是以描写想象为主，结果倾于写意一方面。”

　　这些观点，在现在看来也许老生常谈，但在当时国内画人或眼界未开、或一味崇西的语境中，的确是颇有见地的。

　　在西方，发现东方。发生在林风眠身上的这种“悖论”，却也似乎恰恰包含了某种必然：“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很多时候，人们只有更多地了解外面的世界，才会更深地理解自己的内心。

　　在法国的五年，对于林风眠来说，是他那起伏跌宕的一生中不可抹去的岁月。正是在异国的文化中，他发现了通往艺术殿堂的那条属于自己的小路，从此坚定地行走于其间，无论路旁是鲜花还是荆棘。

　　终其一生，他只是个发现了自己并忠实于自己的、画画的人。

崔小东  林风眠在柏林作画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回忆与怀念

　　我出生在广东梅县一个山区的石匠家庭里，儿时便当上了祖父的小助手。祖父对我非常疼爱，整天叫我守在他身旁，帮着他磨凿子、递榔头;看他在石碑上画图案、刻花样。祖父对我是抱有希望的，他叫我老老实实地继承他的石匠手艺，不要去想那些读书做官的事。他常说：“你将来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的一双手。有了一双手，即使不能为别人做出多大好事，至少自己可以混口饭吃。”他还叫我少穿鞋子，而他自己，无论四季阴晴，都是光着脚板的。他说：“脚下磨出功夫来，将来什么路都可以走!”祖父已经去世好几十年了，在我脑子里，只能记起他盘着辫子、束着腰带、卷着裤管、光着脚板，成年累月地在一方方石块上画呀、刻呀的一些模糊的印象，然而他的那些话，却好像被他的凿子给刻进了我的心里一样，永久也磨不掉。

　　现在的我，已经活到我祖父当年的岁数了。我不敢说，我能像祖父一样勤劳俭朴，可是我的这双手和手中的一支笔，恰也像祖父的手和他手中的凿子一样，成天是闲不住的;不过祖父是在沉重的、粗硬的石头上消磨了一生，而我却是在轻薄的、光滑的画纸上消磨了一生。除了作画，日常生活上的一些事务，我也都会做，也都乐意做。这些习惯的养成，我不能不感谢祖父对我的训诫。

　　春天到了，上海到处都是暖洋洋的。可是在巴黎，那高耸的东方博物馆和陶瓷博物馆，一定还是从前那样阴森寒冷的吧!在这时候，是不是也还有人带着笔和纸，啃着冷硬的面包，在对着东方的古董鉴赏和临摹呢?四十多年前，我曾经在那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晨昏，也是在那里开始学习我们祖国自己的艺术传统。

　　……

　　说来惭愧，作为一个中国的画家，当初，我还是在外国、在外国老师指点之下，开始学习中国的艺术传统的。今天，在党的百花齐放的政策下，国画传统得到了重视和发扬，许多青年在自己国家的博物馆、展览馆里，对祖国的艺术遗产可以尽情地欣赏、临摹，而在美术学校里又有很多对国画传统有着深厚修养的教师培养和指导。每当我看到这些情景，都不禁为自己在旧中国所走的艰难、曲折的艺术道路发生感叹，而为今天学习艺术的青年能得到如此幸福的条件而高兴。

　　(摘自林风眠同名文章，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