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虽不能算个画种，但绝对是一个开启画者智慧的好方法。无论是积累形象或是发现新画法还是扩展画者艺术的胸襟，写生都可助他一臂之力。近年来盛行写生，是因为习画者尝到了甜味，逐渐将写生当成助其成长或自救的法宝，更有画者倾全力奉写生为自己绘画艺术的学术指标。写生，为什么让人着迷，使画者上隐?静心探究一下还真有点丰富。有追形取意的，有累积画资催化创意线索的，也有寻找绘画新语言的等等。写生是促进画能的方法，各人在其中获益内容不同认知一定各异。自己也画过不少写生，聊聊体会和再认识权作自说自话或是课程小结，既可与朋友们分享或许还能惠及同道。

　　写生(包括对景、对临本、对模特)，本来是学画人必经之道，一经认真就发现此道不象当年觉得那么地简单和狭窄。早年见啥画啥，如今却见啥不一定画啥，有时还见啥画它甚至不见啥画啥。写生，是多数学画人约定的路，起步相似但越走越见宽窄起伏。每人都是从画清楚开始(写实)，渐渐不画清楚(写意)，甚至不画(静观)。但无论“写实”、“写意”还是“静观”，写生依然是“画之术”，它脱离不了“线迹”或“墨迹”的视觉表述。写生作为学画途径之一，它具有绘画学的普适性，适应于山水画(水墨)学习的进程，而笔墨写生更适应了山水画特殊的学术要求。从写生到笔墨自由表现，历经“心手相应”、“笔墨转换”、“笔墨启示”、“妙对神通”四个过程作为写生的“画学”意义和功能。

　　心手相应

　　写生初期练习的是模仿力(观察力、表现力)，练的是“心手相应”、“笔到形至”的童子功。当成百上千的写生之后，自然就开启了画者个性化的关于形、色、体、质的记忆系统。多画多记，少画不记。大量的速写或是素描都是强化画家对形、色、体敏感的最佳方法，只偏重范本的临摹最终会导致形象表达乏味，上升空间狭窄。早年我在上海美校时曾痴迷于速写，课上课后几乎不停地画人画物，时间久了自然眼到手随，无涩无碍。虽然画的多是人物走禽之类，但造形绘物之能力惠及以后的任何专业。特别是在黄山第一次写生，接连数日早蹬山顶晚归宿店，上百页的速写(不是精描)画的全是起伏的峰峦和舞者似的松姿。如今一旦画纸铺开，闭着眼睛都见着树石云水的走动。现在对形、色、体、量的敏感绝对受益于当年疯狂的速写、落笔酣畅如有神助的绘画状态完全源于曾经的记忆。画家的形象储备如同作家的单词和语汇，如果少言寡语如何撬动人心?许多画家反复出笔还是那几招，长年突破不了自己的内因就是胸无丘壑，心无春水，学识似海也难解无米之炊之痛。绘画，是形象的美学;写生，是开发形象的画学。临摹力求精准，写生练习概要;临摹练习法度，写生练习经营;写生对象从自然中取舍，临摹范本却在静止中观照。写生之初，只求大要不须精准。快速地抓形能有效地训练画家对形色体量的感知力，而画过的树石岩壑、屋楼亭阁被悄悄地移藏至记忆的形象库中，不断写生、不断扩建、不断更新。初期的写生极其重要，没有丰富的形象积累不可能成为出色的画家!

　　笔墨转换

　　初级阶段用硬笔写生是为取简便与大概，是入门的必须。而笔墨写生却是山水画学的升级需求，它如桥梁，搭建在摹本与自然间，一旦自然成为了“临本”，笔墨法则就有机会游离于传统“披麻”“斧劈”与“新披麻”“新斧劈”之间。“固定化”了的树石画法有可能在写生中被悄然化解成为自己的树石法。笔墨写生助画者借古人之法寻我之法，从传统笔墨出发经由“写生”之功能而转化出个性化笔墨方式，它成了消化经典育我之法的最佳方式。石涛、梅清游历黄山才画得雾霭的杳缈;范宽隐居终南才可能写山真骨。笔墨写生之精要在于消化传统笔墨典规之同时激活自我笔墨思维之因子。画者用传统之法找寻自我之法，不离开传统却又不拘于传统。写生的功用已经渐离初期的写实造形而升成为笔墨转换的管道，在传统规范与自我表露间互相往来。

　　笔墨启示

　　随写生技法的提升，画家必然进入“生”与“熟”交替的阶段。“熟”为守，“生”为破。若“熟”后不“生”是惧破而守。若“熟”状久存笔墨自然呆滞往复，笔法虽熟但画格休矣。写生，是为写“生”而不为秀“熟”。一景一相，一相一“笔墨”。万千“生”相必有万千“笔墨”相合;写生，是为发现，在自然中寻找笔墨意象之启示，在寻常“熟”相中尝试笔墨之“生”。无论干裂沙丘或是润雨晨林，它们启示我的已不是美妙的外观而是枯湿浓淡所混配的笔墨“生”态。写生的深层在于开拓笔墨自身之语言，成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另一注解。

　　写生，不断地在“生”中练“熟”，在“熟”后求“生”，此为画艺之大法!

　　写生至此境地，其内核已入“似与不似”之境。似为外观，不似为识画之取向。写生的高级阶段应该转向对“笔墨生相”的专注，可为可不为。画者艺识各异，不求同也。

　　妙对神通

　　欲“思浩荡”必“临春风”，图“汪洋恣肆”先“饱看沃覽”。唐人有“粉本在心”一日绘就千里江陵的豪情之作;元人也有常年居游水畔、观丘陵烟波，经数年而绘富春山居图的意象之作。上等作品的诞生离不开自然烟云的滋养和浸润，写生的至高境界即是“观照体悟”、“妙对神遇”。大画家观望山川林壑时取其意会其神，以心代笔，步步“迁想妙得”，在看似无序的自然中发现绘画性秩序，从似无规则的气象中梳理出造象布阵的妙构。北宋大家们终日坐山观月、居游丘壑林泉始得点画之机、经营之术，继而创中华山水画艺之颠。这类无笔“写生”全在无形中取象、于静穆中取意。了悟此画理者依仗平生素养和长年的画学修炼。他们常常漫游秋林泉涧、徜徉山水云端，虽非笔画之旅，但自然之形神悄然沁入，吐纳浑成，契机一到画者潜藏之灵性即时催醒，画意瞬时泉涌。今人所见天地之广袤远胜古人，百倍于前人的“迁想”之机，哪有不获“妙得”之理?写生极至为悟行，所谓取法天地，唯悟道者方可从混蒙烟壑间发现大形大色大结构大笔墨而终成一家之风范。

　　写生，是画家不断自我推进的契机之一而不是保障;写生，不需空泛大言而要实究画理;写生，既应仰观天下之阔，又该俯察草木之微;写生，能汇聚形、色、体、量为一体，成为推助画家走向成熟的内动力。

　　乙未端午文字速记于钱江南岸云外居

　　王作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