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美学中埃蒂纳·苏里奥留下了伟大的足迹，关于他的业绩本讲座出于必要曾多次提及。苏里奥早在1929年当他在埃克斯-马赛大学任哲学讲师时就出版了一本法语著作L’avenir de l’esthétique，此书名翻译过来便于本卷同名，即《美学的将来》。前此一年，他出版了《生动的思索与形相的完成》(Pensée vivante et perfection formelle)，这是他初露头角的一部力作，获得了学士院奖。在《美学的将来》这部著作的序言里，苏里奥强调指出，他自己所要论述的是“美学的将来”(l’avenir de l’esthétique)，希望不要把这标题理解成“将来的美学”(l’esthétique de l’avenir)。他的意思是，所谓“美学的将来”是指美学这门学问在学术上的展开，而不是去预见因美学之外的某种事件而动的、对美学而言并非是本来的状态。作为论述美学的将来这一问题的基本态度，我也想循此道而行之。

　　但是，诚如帕雷桑所指出的那样，苏里奥的想法和我是对立的。即便在论述美学本质上应该解决的问题时，美学中本质的东西将来究竟是什么，在对待这个问题的基本态度上我与苏里奥的意见也是不一致的。因此，我们首先概略地介绍一下苏里奥在他的这本书中是如何论述的。

　　苏里奥论美学的将来

　　他在序言开头说，“把将来之类的尤其是与美学有关的词语作为书的标题也许是徒怀野心。因此，倘如本书提及将来所期待的一种学说，那末说它徒怀野心也是无可奈何的，然而本书无有此意。”接着，他又作了如下论述。此书根本没有考虑美学的实体(la substance de l'esthétique)，这里所运用的是涉及到可感性的认识论(épistémologie，critique)。具体地讲就是在一般称之为美学的“杂然思辨(spéculations mélées)”中要辨别哪一部分将来会在学问的秩序上受到约束。即是说，要断定哪一部分能够形成实证的、自律的学问的对象。所以，书名自然就不是“将来的美学”，而是“美学的将来。”自然学(la Physique)在当时是一种“杂然思辨”，它的将来，依列奥纳多·达·芬奇之见，限定在以定量关系为对象这一部分，后来它逐渐变成物理学。与此相似，通过本来也应称作métaes-thétique的研究，依据认识论的最确实的原理去选择能成为美学特定对象的东西，这种努力是一项为使美学成为一门学问而做的重要工作。

　　于是，苏里奥便设定最广义的forme作为这种独特的对象，他说：“美学是形(forme)的科学(L’Esthétique est la science des formes)。”在此将forme译作“形”多少是有些抵触的。这么说无非是因为苏里奥本人事先就特意说明，forme这一词语并不是作为相对于内容而是相对于质料的词语而使用的;当然，在依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的传统的意义上，本是应该译作“形相”的。但是，不译作“形相”而是译作“形”，理由之一是，若作为“形相”就会使入想到形相即本质这一传统的见解，这么一来，上述的美学规定就变成“所谓美学就是形相的学问，即本质的学问，”因而与取狭义之forme的哲学之间的差异反倒变得模糊不清了。另一理由是，有知识的读者十分清楚，法语中的forme有两种含义：一般是指“形”，在哲学上则是指“形相”。我们希望对日语中的“形”也作如此理解。我的恩师出隆在讲述柏拉图哲学时也是试图这样做的。

　　然而，随着形的科学这一规定的确立，立即就产生了两个问题。首先一个疑问是，形的科学的领域在作为一门学问之归结或认识论价值之确立方面是否过于宽泛;第二个疑问是，根据任何一种论证来看这一规定是否可能(susceptible)。为了很好地弄清这一规定所涉及的范围(la portée)，必须将它分解成以下两个相关命题，并在分别验证之后再将它们结合起来。即，(1)在艺术哲学所特有的一切思辨(spéculation)中，即便是兴味十分深长的东西在别处也罢，唯有对与形有关的东西进行严密而明确的研究才具有学术价值。(2)在学问诸问题的秩序(不论它是何种秩序)中，与形有关的整个思辨都属于美学的本性。这是什么意思呢?假如简单地作一说明，那就是在艺术哲学的思辨中只有形的学问才成为美学;另外，所有学问中的形的思辨都属于美学。

　　由是观之，美学就不会具有仅仅以审美意识之类的意识现象作为对象的意识学(noologique)的性格，而是具有内外兼容的宇宙论(cosmologique)的性格。因此便确立了美学的四分法。

　　(1)毕达哥拉斯的美学(esthétique Pythagorique)。这本来是以观念性的形(formes déales)为对象的，但几何学的形相在装饰方面有可感性的东西。倒卐字(le svastika)等所谓抽象图案便属此例。作为一门学问，它与数学有关。

　　(2)可能态的美学(esthétique dynamique)。这是研究继起的形态(formes suecessives)的，它所要揭示的对象是时间过程中起伏不定的变动形态，音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由于研究的问题是现象的变化，所以作为与其对象领域相关的学问，有物理学和化学。

　　(3)事物论的美学(esthétique skeuologique)。它研究的是，在具体的宇宙中具有确定形态的一切事物的形。与其相关的学问是库尔诺(Cournaut)称之为宇宙论(cosmologiques)的全部学问，如天文学、地理学，此外是与最广义的博物学的记述与分类有关的部分。苏里奥虽然把希腊语中含器物之意的词译作“物(chose)”，但他首先考虑的却常常是器具制作物。所以，形便大致分为这几种：如人工的事物(房子、瓶子、诗歌)那样，形是作为形相从质料中分离出来而加以考虑的东西;其次，如无机的自然物(石头，岛屿)那样，形是由盲目性的力而形成的东西;最后是有机的自然物(树、狗)，作为内在形成力的形相它们在种类上具有确定的形。结果，凡是搞事物论(skeuologie)的，就不在乎此物是否是生物;在这种场合下，凡是探究形的，而且是从形的不同由来而说的，讲的一概都是形，毫无差别可言。

　　(4)最后一种是心的美学(psycho-esthétique)，这门学问是关于心的世界的形，其对象是质，作为情绪的形相是与灵魂最亲密的形(des formes les plus intimes de l’ame)。作为一门学问，它与心理学有关。

　　可见，作为形的学问，美学就变成是关于形态、形相、范畴形成等完全可以称之为形的、具有学际规模的学问。当时尚无inter-disciplinaire(学际的)一词，但苏里奥陈述类似的事实说：“今后，美学主张将其价值、明确的假定性、统一性介于与其他各学科的关系中间。”

　　为在体系上完成形的宇宙论美学，就应探求形在各种场合下形成时发生作用的形成力，以此为对象的美学应该有它的第二相。倘若将这个力称为艺术，那末美学就会第一成为形的学问，第二成为宇宙规模之艺术的学问了。现在，晚年的苏里奥在自然、动物、人类中——尽管它们从质料中摆脱出来的解放性以及生气性的程度各有差别——看到了造形力就是艺术(l’art)。但是，在这部《美学的将来》中他又说，艺术只限于人类，它被规定为在社会分工中制作物件的功能，而且它是人类的精神与手的最重要的能力。

　　因此，在苏里奥那里，美学的将来，一方面通过作为形的学问的自我限制，一方面由于形的研究遍及到一切学问的自我扩大而成为一门明确的关于充满宇宙的形的科学;而且潜在地显出它要在所有层次上弄清艺术，因为艺术是这些形的形成力。

　　苏里奥在晚年自然将自己的主张存于内心，但也还能看到整个美学界在逐步地使之现实。雷诺·万伊库也在探求自然之形与艺术之形的照应，卡伊约瓦也在研究形的普遍化问题，帕雷桑则成功地使形再纯化成为形相，而结构主义又使形再度符号化成为形式。苏里奥在四种美学中最后说到的心理美学虽然被视为形与美的经验的轻易结合，然而正是由于这种结合的缘故，苏里奥美学在美的理念或解释，总之在意识的问题上进展甚微而暴露出其弱点。他死后，他的爱女阿诺·苏里奥将他的一些论文汇编成l'avenir de la philosophie(《哲学的将来》)。在这部论文集中苏里奥也涉及到美学。甚至在这里，哲学家对于作品所应持的态度也必须依据作品的客观契机，即使说主观上必须横眼斜视美的时候也能看到注目于形的人保持着一种不变的姿态。然而，为求形而始动的美学认为，艺术是一种应用美学，十分注重创造性。不久，创建(instauration)美学逐渐完成，照应各种艺术的艺术学逐渐进展，这在作为形的学问的美学中确实都是领先的。

　　但是，本书所论，其重大意义并非在于寻求苏里奥个人思想发展的根据;如前所述，而是在于显示其后的美学确实是作为形的学问一直在做着各种各样的尝试。就美学本身而言，可以说，在他是美学的将来，在我们便是美学的现在。然而，这是否意味着在我们就不是美学的将来呢?至于我们，身处现在却必须着眼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