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艾妈
2017-06-12 14:05:37 杨卫
艾妈走的时候,旁边没有人。那是正月初三,街坊们都忙着走各自的亲戚去了。街上人烟稀少,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噼噼叭叭的炮竹响,不时地划破空气中的冷清,多数时候在艾妈看来都如往年一样萧瑟。不过,艾妈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多年来她都是这么一个人守着冷清过来的。
那天,艾妈起了个大早。跟往常一样,她起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换衣服。于是,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靠着墙壁摆放的棺材前,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挪开棺盖,从里面取出一身干净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戴好。收拾利落之后,她才来到屋中央的火盆前,拿起火钳扒了扒上面的炭灰,翻出埋在下面的星火,往里又添加了一些新木炭。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并无什么不祥的预兆。只是这天艾妈稍稍感觉到身体有些疲乏,总是控制不住犯困。她想,可能还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吧。本来,她还想拿扫帚扫一圈屋子的,但实在体力不支,也就只好搬了条凳子挪到火盆前来烤火。她想围着炭火打个盹儿,缓和一下自己的困倦。然而,却一觉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艾妈的尸体,是两天后被街坊邻居三伢子发现的。三伢子跟父母走亲戚带回了一些糍粑,本打算拿几块过来给艾妈吃,不想推开冰冷的房门,三伢子却看到了已经僵硬的艾妈。三伢子又惊又吓,扔下糍粑就往屋外跑,一边跑一边嘴里气喘吁吁地喊:“快来人呀,出事了,艾妈,艾妈……”
围在餐桌上吃团圆饭的街坊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跟着三伢子挤到了艾妈冷清的屋子里。三伢子的父亲凑到艾妈跟前摸了摸,然后转过身冲着大伙只摆头:“走了,艾妈已经走了。”整个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冻僵了,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艾妈的葬礼是街坊们给张罗起来的。幸好,艾妈生前已经早早为自己预备了后事,什么棺材呀,寿衣呀,早已经整齐备好,为好心的街坊们省了不少麻烦。艾妈自己没有亲戚,只有她原来的老倌子在乡下的一个侄子,平常还跟她有点儿来往。这样,好心的街坊们又托人找到她老倌子的那个侄子,侄儿为她在乡下找了一块坟地,艾妈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被人抬到乡下,入土为安了。出殡那天,落了一场小雪,跟着去看热闹的有好些艾妈的街坊和熟人,其中还有几个不懂事的细伢子,那里面就有我一个。
我曾被父母寄在艾妈家生活过几个月。那时候我父母都忙于工作,白天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来照顾我,而艾妈又特别喜欢细伢子,后来的日子基本上是靠帮着乡亲四邻照看细伢子收点零花钱度过。所以,经热心人介绍,父母找到艾妈,并把年幼的我暂时托付给了艾妈来照料。于是,我就这样跟艾妈产生了联系,在她那间旧式的屋檐下生活过一段时间。
艾妈住在城边上的三里桥。那是一条沿河的老街,路面还是用麻石板铺成的,夏天的时候,光脚踩在阴影处,凉瘦瘦的,非常清爽。而到了落雨天,雨水将路面冲洗干净,露出一块块麻石的肌理和纹路,变幻莫测,更是格外诱人。据说,三里桥在解放前还比较繁华,曾是城里的一条商业命脉。但解放以后,随着城市的迅速发展,商业中心早已被迁移到一些新的地方,三里桥也就从此一蹶不振,慢慢地衰落,变得日益萧条、老气横秋了起来。
三里桥住的大都是像艾妈这样的一些老人家,彼此很熟悉,细伢子们在街上跑来颠去,随便到谁家都可以讨一碗水,蹭一顿饭。好像是听别的老人嘀咕过,我隐约知道艾妈不是本地人,是过去被人从外地拐卖到这里的,还曾在窑子里呆过。不过,这些都是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了,好心的街坊们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些,他们只会跟我说:“你们艾妈可苦了,长大后可莫要忘记她哟!”
艾妈住的屋子邻街,是一间门脸房,木制结构,经年累月,房梁屋檐早已被时间熏得发了黑。屋子是艾妈的老倌子在解放前用自己走街串巷挑担卖杂货积攒的血汗钱买下的,曾用来开过一间小小的南货店。据说,那时的生意还很兴隆,两口子的小日子也过得很起劲。但好景不是太长,艾妈的老倌子在“合作化”那会便早早地去世了,得的是痨病,也是死在冬天。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我还听说艾妈曾经一直守护在自己老倌子的病榻前,大家都说痨病传染得厉害,可艾妈不怕,她就这样守着自己患有疾病的老倌子,一直到老倌子咽下最后一口气。对于久病不起的老倌子,艾妈谈不上爱,但很感激,要不是自己的老倌子拿出多年积蓄从窑子里把她赎出来,她这个旧社会的烟花女子,又怎么能够这么顺利地从良做人呢?老倌子对艾妈是有恩的,她甚至常常这样想,要不是自己的老倌子当年为了赎她,风里来雨里去的攒吆喝而累坏了身体,可能还不至于那么早就得上这个该死的痨病。每当想起这些,艾妈心理就会有一些欠疚。有恩必报,这是艾妈的人生原则。老倌子生前,艾妈报答不上,死后就一定要有所偿还。于是,艾妈卖掉了自己身上最后的几件首饰,替老倌子买了最好的寿衣和棺材,并背着当时国家号召火葬的政策,偷偷请人在老倌子的乡下老家,为老倌子修筑了一座象样的坟墓。
老倌子走时,艾妈才三十岁出头,膝下又无子女,本来可以在街上再找户人家嫁了。可艾妈没有那么做,不晓得是不是出于对老倌子报恩的原因,总之,她后来守了三十多年的寡。
我是四岁去的艾妈家,那时她已六十挂零,人老珠黄,不过,看上去还很熬实。跟我父母介绍艾妈的阿姨说:“艾妈可爱干净了,你家细伢子放到她那,保管把心放肚子里。”我父母是喜欢干净的人,有这样一个共同的基础,他们把我放到艾妈家,也就心里踏实了。
艾妈的确是出了名的爱干净,用街上人的说法,就是有点儿洁癖。她眼里容不得半点邋遢,对她身边的细伢子也是一样,只要看到我们衣服裤子上沾一点点污渍,她就会强迫我们脱下,抱到河边彻彻底底洗涤一遍。所以,她留给我的印象,基本上就是不停地在洗东西,一天到晚,洗完这个洗那个,不厌其烦。有时候,我会淘气,不愿意换下身上的脏衣服,艾妈就会跟我说:“宝崽呀,你这样脏兮兮的,街上可是没得人喜欢哟。”一想起一个人打单,蹲在街上没人理,我的心就会发凉,也就听从了艾妈的话。每到这个时候,艾妈就会跟我说:“乖伢子,真听话,艾妈给你拿糖吃。”说完,她照常会去挪动那口靠墙棺材的盖子,伸手从里面给我拿糖出来。而我,也会照常跑开,一边跑一边闹:“不吃,不吃,我可不吃那里面的东西。”
提起艾妈屋里的那口棺材,我至今仍还触目惊心。我一直不懂,为什么街上的老人家们都喜欢早早地为自己预备上这样一口棺材,更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屋里,日夜相守,朝夕相伴。特别是像艾妈这样的,把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放,仿佛棺材是她家的一个聚宝盆似的,我就更是无法接受了。我从来不敢一个人独自面对那口棺材,我经常会跟艾妈说:“艾妈,我怕!”艾妈却很坦然,耐心地对我说:“乖伢子,莫怕,你就想着这里面就是艾妈以后住的家,就不会怕了。”
把棺材当作自己的“家”,这是艾妈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灌输的一种思想。她还经常跟我说:“艾妈死了,你会来看我吗?”那时,我总会有一种恐惧,不知道恐惧由来于什么。我常这样任性地回答:“不,不,艾妈不会死的!”艾妈听完,笑了,继而说:“傻伢子,真不晓得事。”
我当然是不晓得事,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意识还很懵懂。所以,对于艾妈,我的脑子里大致也只能记起这些。
还有一个印象我比较深刻,那就是艾妈死后,大家为她送葬的情形。那都是我离开艾妈家已经两年以后的事情了。一天,母亲情绪低沉地告诉我艾妈不在了,准备要带我为艾妈去送行。我当时并不晓得母亲说的“不在”和“送行”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跟着大人们去乡下参加完葬礼,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艾妈真的是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也不可能再见到艾妈,和那口一直压在我心头上的棺材了。如艾妈自己所言,她已住进棺材,回到了她那最后的“家”,从此消失于人间,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天,雪虽落得不大,但却异常的冷。大人们纷纷围着那堆新砌的坟,议论着什么。有人说艾妈真是个好人,也有人说艾妈真的命苦,而我却站得远远地想:艾妈住在那口棺材里,大概不会像我们这些站在外面的人一样冷吧。因为深埋在地底下,隔着厚厚的泥土,外面的寒冷已经不可能再袭击到她……想着想着,我不由得身体一阵阵发起热来。
……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远离故乡的我,再也没有能够走近埋着艾妈的那块坟地。那块装着艾妈整整一生,同时,又装着我幼年片段记忆的棺材,是否还在地底下安然无恙?我真不敢想,但又无法不去想……
转载于《芙蓉》杂志2014年第3期
(责任编辑:张桂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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