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益阳
2017-06-26 09:52:27 杨卫
我出生在南方一座潮湿的小城。那是湘中的一个交通枢纽,西临常德,东近长沙,背靠着雪峰山脉的巍峨主峰会龙山,城市中央则有一条清澈透底的资江河横穿而过。资江是洞庭湖的分支,与另外的湘江、沅江和澧江并称为四大流域,纵横交错、穿梭于潇湘境内。湖南自古之所以被誉为“鱼米之乡”,与这四条江河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充足水源不无关系。一年四季川流不息的河水,不仅适合于水稻和各类水生动植物的生长,而且也给丘林地带陆路不甚便利的湖南带来了水路上的发达。所以,古时三湘境内的城镇,大都是位于河边,沿江而起,在风水上更有河北筑城为阳、河南建市为阴的讲究。我出生的小城座落在资江河北岸,故而得名益阳。
益阳早在秦统一中原后便已建城,旧城遗址至三国纷争时属于荆州的边界,因而成了各路诸侯逐鹿争雄的战略要塞。据说,当年蜀国的五虎大将之一红脸关公“单刀付会”,所演绎出的那段英勇故事,就是发生在益阳的陆贾山一带。或许是因为自古以来,益阳城里没有出过什么值得益阳人大抒特抒的英雄人物,而这又有悖于喜欢自我标榜、喜欢争强好胜的益阳人性格。关羽这一次并不确凿的途经,不知从哪朝哪代起便被一些好事者编撰成各种各样的典故,在小城里流传开来。要么是哪口古井为当年关羽所挖;要么是哪块码头是关公当年所筑……仿佛红脸关公就是土生土长的益阳人似的。天长日久,经年累月,传说变成事实,关羽关云长就这样被时间所篡改,埋进了益阳城的历史变迁与益阳人的虚荣心当中,堂堂正正成为了这里最为耀眼、最为辉煌的勇敢标志。
也许正是因为受了红脸关公侠肝义胆的熏涛,生活在益阳城里的居民生性都比较耿直、刚烈。正如那里的方言,生硬,梆直,痛痛快快,总是能够单刀直入捅穿人心,透着几分实在而质朴的意韵一样。尤其是年轻人更是喜欢直来直去,遇到口角麻烦,从不拐弯模角,躲躲闪闪;而是非得认个死理,争出个高下,讨回个公道。为此,不惜伤筋动骨,头破血流。因而,在熙熙攘攘的街面上磨嘴皮子耍赖的情形极少发生。如果真是生性不合,红眼相对,惹起祸端,名字一报,笠杆见影,便会摆开架式,抡起胳膊甩起袖,非斗得个你死我活不可。这般惨状,无人可以解围,也只有唤来当地那些较有声望的老字辈出面拉扯,方才平息。当然,事态一旦平息,彼此便会相安无事,新仇旧恨,也就一笔勾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在这样一个蛋大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来我往相互搏斗撕杀反倒成了一种交朋结友、联络感情的方式。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依靠这种方式,在街头巷尾获得了英雄般的传说,创造了一些不甘寂寞的话题,心满意足之后,也就彻底打消了远走他乡,出门谋求新鲜刺激的念头。
益阳城就是这样子完善了自我的新陈代谢。其安逸、自足、详和的人情氛围,不仅消化了本地人的激情、欲望以及嚣张气焰;而且还吸引着长年四季在资江河上跑船的船夫们无尽向往,抚慰着他们水上漂泊的疲惫。大约是从明代起,许多浮家泛宅的水上人家就从资江上游的宝庆(邵阳)、安化等地陆陆续续迁徙而来,于小城安家落户。其中,以宝庆人居多,几乎占据了小城人口的五分之一。因为这些人世世代代以跑船为业,靠水为生,故而本地人喜欢管他们叫“船老板”。大批的船老板初来乍到时,说着跟本地人并不谐调的方言,也保留着他们原先顽固的生活习惯。但在小城的一片详和气氛里,受人情世故的洗涤,久而久之,渐渐都销磨得一干二净,也就不知不觉融入到小城的风俗习惯中,成为了益阳城里的老居民。
船老板虽然被融入了小城的历史,但有一点还是跟本地居民不同,那就是他们除了在城里拥有自家的住屋外,一般还另备有一艘赖以谋生的小船。凭着这艘小船,他们可以任意穿梭于河道之上,出出进进,南来北往,不仅为小城捎来了一些外地的新奇货物,也方便了小城居民跟外面世界的沟通与联系。所以,即便是在信息和物质相当匮乏的旧时候,小城里也能随处可见一些新鲜物资。比如上海产的皮凉鞋,汉口出的料子布,当然也有安化山里手工编织的竹席子等等。商品货物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小城就是这样自古以来便成为了一个不小的集市,一旦遇到赶集,乡里乡亲就会挽着裤边,赤着脚板,挑担途步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于此交易。过去,这里沿街两旁没有高耸建筑,一路下来,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老店铺。这些店铺的铺面并不大,门脸开口都很小,均是用木板拼接搭构而成,年长日久,风吹日晒,早已斑驳褪色,泛着陈旧的煤黑。但铺子虽然破旧,且门脸狭窄,可肚里却很宽敞,商品也往往是全新的,琳琅满目,花枝招展,让人感觉到别有洞天。因此,铺子里经常是热热闹闹,踩满了乡里乡亲托泥带水的脚印。这些络绎不绝的人群,和着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一般都要到日落黄昏,炊烟升起时才能渐渐散去。
小城的黄昏异常平静,阳光总是掐点准时猫到会龙山后面,不为人知的隐藏了起来。空气中揉和着由河床上飘过来的阵阵湿气,被夜色所沿袭,更是灰朦朦罩住了整座城市的欲望与想象,透不出半点颜色。此刻,街上再也没有了熙来攘往的人群,顿时寂静起来,除了偶尔还有几个不甘寂寞的顽皮孩子,在街上打打闹闹,来回不停地追赶着大人们的喊话声之外,一切都是疏远的,穆默的。
然而,此时此刻,在城根底下,一些深幽的巷子里面,却是别开生面,呈现出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在家里憋闷了一整天的那些老头老太们,此刻再也按耐不住。照常,他们会端起饭碗,摆出板登桌椅,三三两两凑在巷子口,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家的饭菜,一边呶呶不休地议论起别人家的旧闻旧事。这些陈年旧事,在幽暗而拥挤的深巷里,被低垂的屋檐遮掩着,饱经风霜,早已发酵,变质,变得一筹莫展起来。可是,再不堪的往事,再陈旧的旧闻,只要有人提醒,城根底下的老人们都能够娓娓道来,使其重新焕发青春的活力。藉此,通过对往事的不断追忆,老人们不仅挽回了记忆力的退化,弥补了自身想象的不足,同时,也给这日暮途穷的旧宅深巷营造了几分生气,为其塞进了许许多多感人至深的故事情节。
城根底下一眼望不到尾的巷子,跟城里的老人一样写满了苍桑。两旁的房屋皆与街面上的店铺近似,均是木材搭建而成,只是屋檐更加低矮,你搭我家,我搭你家,邻里之间相互遮掩着,唇齿相依,把整条过路的巷子由上到下,从头至尾包裹成一条密不透风的隧道,曲径而幽深。这些房子的屋顶均是黑瓦铺成,两边则自始至终保留着水糟,沟糟周围长满了青苔绿草,茂盛而自在,兴高彩烈地吮吸着天上丰富的雨水,只有当暴雨倾盆之时,方知疲倦。而每逢疾风暴雨,必定会引起一场不小的水灾。那时,每家每户的门槛外边都会成为瀑布,雨水沿着屋檐奔涌而下,顺着青石路流淌开来,铺天盖地,犹如潮涨。由于雨水过量,且过于频繁,即便是街上的下水设施还算发达,但仍还是避免不了低洼之处积起一塘塘浑浊不清的污水。车横一过,飙起水花,溅得路人满身都是。所以,每遇到雨天,一般都不怎么出门。呆在家里闲来无事,或是摆上一桌麻将牌,喊来三朋五友,小赌一把;或是干脆关门闭户,蒙头盖脸地酣睡一觉。只有那些年轻的细妹子们,生怕埋没了一身漂亮的衣群。为此,她们不惜冒雨顶风,撑起花伞,踮着脚尖,扭扭趔趔地钻出巷子,在更为宽广的马路上去招揽那些躲在雨帘后面四处张望的目光……
这就是我的故乡——益阳,一座古朴、且充满了伤感和忧郁气氛的南方小城。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四年,尽管之后我羁旅他乡,很少再回去。但这座城市埋在我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却足以影响我的一生。这就像现在的我,时过境迁之后,还能娴熟地操起当地的方言,按当地独有的语音习惯,叙述当地的风土人情一样。二十四年,早已为我的人生打下了基础,不仅赋予了我认识事物的能力,也影响了我的生命性格。
2011.1.8于通州
(责任编辑:张桂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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