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长假最后两天我们去了张家口的蔚县暖泉镇和张北元中都遗址。坐着现代工厂生产的依维柯，行驶在四通八达的高速路上，三个小时就抵达400里以外的蔚县。我们生活在城市里为什么喜欢去看那些残旧的老房子、老民居，而不是到处林立的高楼呢?数年前，我们还想望现代化的高楼，恨不得一夜把所有旧房子都扒掉;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仍然希望生活在生活条件良好的楼宇里。但我们的内心却为什么对乡村的、原野的、古旧的东西喜欢?而从另一方面，古旧的东西又不断地凋敝、破落、损坏、瓦解，以至消失。

　　就像我们去看的蔚县暖泉镇，从明清开始，即有富足人家定居，扼守在通往山西的要道上，因此才有了它的繁荣和砖瓦院落的小镇，达千数户人家。时势不再，它在社会的变迁和交通的位移中已沦为山间僻壤，因此也就减少了繁杂的现代打扰，但它在农业环境中的凋敝也就不可避免了。所幸的是它没有受到多次运动的大破坏，只是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存在那里，或者有坍塌的，或者偶有拆除的，但总的格局还在，主体的院落还有人住，它们是生活地与这里的人家合在一起，即使有了外来的游客，它们仍然是人们安身立命的住所，而不是其他。这里的百姓或镇政府也没有财力把它改造成旅游景观之地，只是自然地有人来看看，也有人来拍电影(姜文拍了《鬼子来了》)。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依然是农民，靠种地生活着，蹲坐在太阳照射下的墙角拉着家常话。

　　而生活在城里的人为什么要去看它们、他们?也许是对民居的喜好，也许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眷念，也许是对淳朴在民间的怀旧，也许是一种文化久远的记忆追溯，也许是历史存在的一种确证，如果这一切都消失了，我们还能看到过去吗?正如北京的城墙没有了，我们还知道北京城在哪里吗?不可维护的就这样破碎了。

　　这些房子被发现了它的价值，但并没有获得新的活力，还处在凋敝中，物质的艰辛已不像前辈人那样呵护他们的院落了。在漫漫的时间流逝中，他们前辈的那份儒雅和那种对建筑的文化信仰也萎谢了，或者凋敝的房子连同它内涵的那份生活趣味都成了不可回溯的往事。

　　其实，中国的快速城市化、工业化和商业化已经让人们感到了疲倦，节奏之快、变化之大，料想每一个身处其中的都有感受。这也是人们希望在原始的自然和历史的遗迹中获得放慢时间的喘息和化解焦虑的舒展。对于研究美术史或国朝文化历史的人来说，一砖一瓦都包含了历史的信息和历史的价值。不能再拆了，也不能任由凋敝了。文化信念的复元并不是富足的物质能完成的，多少个富裕之乡盖了鄙陋的房子，全没有了一乡一水的那种历史文脉，普天之下倒都是一样的水泥筑件、一样蓝晃晃的玻璃墙或一样的失去个性的瓷砖。我们去看这些旧房子，不就是想看到历史中的国人的房舍面貌吗?一柱础、一雕梁、一门楣、一扇窗都有一番讲究、一番说法、一种言说。而现在的房子呢?

　　用房子的眼睛去看，可以看到我们在现代生活中的种种悖论，推论及它，哪个又不是呢?希望几年后这些房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