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谈墨写新文学
2017-08-07 10:28:50 格非
今天很高兴有机会来欣赏两位的作品。我和欧阳江河非常熟,他是多年的朋友,而且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凡是我跟他要字,他是有求必应。所以我的家里面、办公室里,都挂了他的字。我有时候喝茶、抽烟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江河的字,就会有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意味着什么?我在欣赏他的书法吗?我想,这不仅仅是欣赏他的书法,而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晤对,好像朋友就在身边。这也常常促使我思考当今书法的意义。
![]()
江河曾送我一幅小楷书法作品,一直挂在我的研究室里面,我每天看书、喝茶的时候都会面对它。我的朋友、学生来研究室,也会对它评头论足。对我老说,一个人的字好不好,值不值钱,也不能说不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作为礼物意义上馈赠。当然,我也不可能把别人送我的字都裱起来挂在墙上。我喜欢欧阳江河的字,是因为它有一种不凡的脱俗之气,从中可以看出人的性情,所谓见字如见面。
于明诠先生没有送给我字,所以我对他的字不太熟。我今天看了他的作品之后,确实很吃惊,我也觉得他的字我也非常喜欢。我刚才跟张清华教授说,这次展览中,他有一幅行草,写的是刘半农先生《教我如何不想她》中的诗句,拙朴中透出劲媚,我在这幅字前流连了很久,感觉很新鲜——就像是第一次读到刘半农这首诗似的。当时,我心里想,这幅字,要是挂在我的书房里,该有多好!
我自己平时不怎么写字。今天社会中的很多人,包括读书人、作家都热衷于写毛笔字。这种时尚,其实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毕竟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我们在强调书法是一种艺术,是一种传统文化的遗存的时候,有时也忽略了它其实也是浮夸的文化消费市场的一种症候。
我今天在看展览的时候也想到了很多问题。第一,书写工具如果发生变化的话,文学本身是不是会有所不同?比如说毛笔字变成钢笔字,这个历史其实很短,毛笔突然就变成了钢笔。但是对于我们很多来讲,我们觉得这个变化再正常不过了。我们什么都没丢掉,好像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
但是你反过来想想就会觉得不一样。比如,有些朋友、特别是老先生会用毛笔给我写信,我出于尊敬或礼貌,也会用毛笔回信。但是我用毛笔写信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些特别——你是选择用毛笔、钢笔或者电脑键盘来写信,格式、字句和内容的选择,包括写信时的仪式感和心态,确实会有很大不同。叶兆言曾跟我说,他之所以常常用毛笔来写信,通常是因为可以少写些字——用毛笔写上三四十个字,自然、得体而大方,换成钢笔,只有短短的一两行,别人会觉得你过于简慢。
今天都是用电脑、手机短信来交流。你给人写封短信,别人回你“呵呵”两个字,也很自然。从毛笔到钢笔,再到电子化的键盘,书写方式的不同,也必然会带来内容或修辞方面的微妙变化,写信与写诗、写小说,我觉得是一样的情形。
中国现代文学作家里面有很多人的毛笔字都写得很好,或者说都很有特点。比如说鲁迅,茅盾,周作人,比如说沈尹默,比如沈从文的蝇头小楷,有时候一想到这些作家,首先就会想到他们的字。相对于印刷体的千篇一律,毛笔字本身就是一个识别或区分的对象物,从中可见出作家的气质、性情或修养。我特别喜欢李叔同的字。睡觉前看上几眼,心就会很快安静下来,有助于入眠。他的字烟火气全没了。除了个人性情之外,他的书法也透出做人的境界,字的风格变化与他对于世界的思考和态度有非常大的关联。
我们今天习惯于电子阅读,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字迹来辨别作家的情绪、性格、修养和世界观。我们今天的写作也好、阅读也好,至少从字迹来看,都是均质化、同质化的活动。越来越没有质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我们也切不可忘记:毛笔作为一个日常化的书写工具,被钢笔或电脑输入法所取代,其实就是几十年内发生的事。
两位书家在“墨写新文学”的书法创作中,用毛笔来书写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我觉得是一个象征性的行为。历史本身在不断地变化,从毛笔到钢笔、到电脑的输入,这是一个进程的历史。但是我们确实需要回望,需要回过头来回溯这一历史的变化。鲁迅的字写得好是一个事实,鲁迅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字写得好就沾沾自喜也是一个事实。他不会将自己的字拿到市场上去流通获利。用毛笔写文章,对鲁迅来说是首先是一种日常化的行为。“墨写新文学”与现在流行的各类书法展所不同的地方恰恰在,他们通过这样一个象征性的行为,促使我们对现代书写工具变革这一历史进程重新加以关注和思考。
当然,仅仅依靠这样一种象征性的行为,不可能去弥合历史进程的裂隙。但是我们在回望历史的过程中,总会看到一些别样的东西。比如说当我在欣赏欧阳江河和于明诠作品时,我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化的东西。当他们用墨迹来理解鲁迅、茅盾、曹禺、沈从文时,与其说是在试图复活一段历史场景,不如说是用一种象征性的方式,来向新文学的作家们表达敬意,并提醒我们重新理解新文学的历史进程。
说到书法本身,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鉴赏者或者批评者。当今形形色色的书法家们,醉心于传统书法艺术的同时,似乎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原先所支撑书法艺术的日常书写、文牍往来的基石,皆已不存。因此,今天的书法创作的突然兴盛,也不完全是功利化艺术市场驱动的结果,其中也包含了书写工具巨大变革的焦虑所产生的反作用。因此,书法艺术要发展下去,必须创新求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书法艺术所面临的困难,与戏曲或古体诗的境况大致相同。如果说这门艺术仍要存在下去,形式要变,内容要变,艺术观念也要变。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欧阳江河和于明诠的“墨写新文学”,是一个很有新意的尝试。
关于作者:
格非本名刘勇。生于1964年,江苏镇江丹徒人。1981年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先锋文学代表作家之一 。2000年获文学博士学位,并于同年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格非文集》、《欲望的旗帜》、《塞壬的歌声》、《小说叙事面面观》、《小说讲稿》等。他的中篇小说《褐色鸟群》曾被视为当代中国最玄奥的一篇小说,是人们谈论“先锋文学”时必提的作品。
(责任编辑:段维佳)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OCAT上海馆:参与构建上海艺术生态的十年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