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龙岛散人:武艺旧影丨殉道者
2017-08-11 12:09:17 藏龙岛散人
73年前的今天,1944年3月24日,德感坝。
愁云笼罩、阴雨连绵。
坝子,是西南地区对山顶上小块平地的通称,一般分布在河流两岸,多呈狭长条状。
德感坝是川东的一个小镇,位于江津县城长江的北岸。顺着倾斜的山坡,有几条高低起伏的石板街,蜿蜒地通往江边。
1937年,武昌艺专辗转迁徙到这里坚持办学,师生们风雨同舟、历尽艰辛,不知不觉中已达数年。
上午,从山脊的五十三梯、至江边的坡道上,一群人簇拥着二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壮年男子。
年长者圆脸略胖、头顶微秃,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他是唐义精,时任武昌艺专的校长。年轻者神态坚毅、气宇轩昂,穿着整洁的西服和领带,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是武昌艺专教务长、兼任西洋画组主任教授的唐一禾,也是唐义精的弟弟。
是日,唐氏兄弟急欲赶赴重庆,出席“全国美术协会”和“全国师范教育会议”。从徳感坝去重庆,必须先搭木船到江津码头,然后再转乘小客轮。
兄弟俩向送行的人群作揖道别,其中有学校的创始人之一、校董蒋兰圃,著名的国画家张肇铭、国画教员王霞宙、校董徐子珩、学生刘国枢和宁磷等人。
山坡上,有一块高地被称为“望乡台”,他们的夫人和孩子们也在那里不停地挥手,远看如同几个小小的剪影。
由江津至重庆、约160多华里的水路,航行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当时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民生公司的小客轮。因旷日持久的战争、大多失修,陈旧破烂、不堪重负。
江津有几所内地迁来的学校,还有大量的避难群众,小客轮每日仅一班,总是人满为患、超载更是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地挤上了“民惠轮”,唐义精因患感冒初愈,害怕冷冽的江风,便下到底层的船仓,唐一禾也只好跟着下去。
汽笛一声低鸣,嘶哑和沉重的喘息声,带有某种不祥之兆。
江津与巴县交界处有一段长江,水面看似宽阔,其实航道非常狭窄;暗礁犬牙密布,波浪汹涌、旋涡湍急,当地人称之“小南海”。
一座孤立的小岛紧靠着南岸、突出于江面,山上的观音庙里,整日游客不断,香火旺盛。每逢客轮航行到此处,吃瓜群众多蜂拥至甲板上看热闹,常常造成轮船过度的倾斜。
中午,民惠轮刚驶入小南海,乘客们便一阵骚动,引起船身剧烈的摇晃。掌舵者是个新手,慌乱之中、操作失误,导致舵机失灵。祸不单行,正恰一股横风强劲扫来,船壳猛然地撞上礁石。突然间,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说时迟、那时快,船身倾刻翻覆、船底朝天;江面上混乱不堪,满目狼藉。
唐一禾自幼生长在江城武汉,有很好的水性。
他马上镇定下来,趁船舱尚未完全灌满水,抓紧唐义精,深吸了一口气,朝船外游去。左冲右突、浮出水面,唐义精却不知去向。转身一看,有一个老大娘正在挣扎,他毫不犹豫地拖住她,迅速划向岸边。
把老妇送上岸,他气喘吁吁、体力几乎消耗殆尽。顾不得休息,衣服也没脱,复入冰冷的江中。当找到了兄长后,不幸又被一个伤兵牢牢拽住,终于力所不支,三人一同沉入水底……。
恶噩传到德感坝,震惊了所有的师生。他们立刻丢下画笔、放下饭碗,步行至出事地点,沿江两岸奔走呼号,多方营救。经过6个日夜的搜寻打捞,却一无所获。
第7天,人们心力憔悴、悲伤绝望,望着滔滔江水,不禁放声嚎啕大哭。说来也奇怪,正恰此时,2具尸体在同一水域相继浮现,距小南海约20余里。
唐义精面目如生、状态安然;唐一禾则衣带不整、膝盖破碎,可能是挣扎过度所致。当家人们赶到现场、抱尸痛哭时,兄弟俩紧闭的眼眶中也涌出了血泪。
此刻,树木瑟瑟,江水呜咽……。
德感坝一一原意指“以德感人”。
难道“德感”二字、早已昭示了这催人泪下的事迹吗?当二具棺木运抵时,全校师生披麻戴孝迎立于江边,巨大的哭喊声震撼山野、惊天动地。
唐氏兄弟暂时被葬在五十三梯的黄桷树下,等待着战争结束后返乡。
人固有一死,这是人生的谢幕。
艺术之路并不总是鲜花、醇酒和美人,有时候充满了艰难、险阻和困苦,甚至还有伤害、流血和牺牲。可是,有的人黯然退场,有的人辉煌万丈;有的人轻于鸿毛,有的人重于泰山。
唐氏兄弟原本是不应该死的。
假如唐一禾当年留在法国;假如武昌艺专留在重庆而不是江津;假如唐义精不是因为感冒未愈而推迟一天出发;假如……,其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假如”。
他们是艺术事业的“殉道者”。
所谓“殉道者”,原来是指传播宗教信仰而牺牲的基督徒,后来延伸到称呼那些为了自己的信念、目标和利益,执着追求、不顾后果甚至付出生命的人。
倘若真有上帝的话,为什么如此残酷?总是偏偏把最优秀的儿子、送上殉道的苦途,犹如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一样。
其实,死亡是上帝给予的考验,它是人生的高潮、圆满和绽放。死亡不是终结,它如一束强光,照亮了生命的意义、赋于了生命的永恒。
1946年抗战胜利后,武昌艺专师生们欢欣鼓舞,即将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乡。
唐氏兄弟的棺木也被托运,乘木船沿江而下。可是,此时无数人马拥挤出川,三峡咽喉堵塞不堪。船到西陵峡的三斗坪后,棺木停放在江滩上、下落不明,可能被人就地掩埋或被洪水冲走了。
据说,人是有灵魂的,他们回到了魂萦梦绕的家乡一一武昌了吗?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携刻在湖北乃至中华大地的艺术丰碑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殉道者,他们是永生的。
正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唐.李商隐)
(责任编辑:洪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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