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者的莽原

　　——李卓绘画中的自我意识与现实关怀

　　高  岭

　　2008-5-25

　　抑郁、黑暗、阴森中带着一丝凄美，这是青年艺术家李卓的绘画带给人的强烈印象。他的作品在题材上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围绕着床展开的追问系列，二是表现莽原般风景的迷失系列。

　　床是每个人度过一生中三分之一时间的场所，它除了与生理上的休息睡眠有关外，更多的时候被与梦幻、想象和性联系在一起。梦幻和想象与人所受到的外界影响形成的潜意识有关，性与人的生命体验和生殖繁衍有关。处在青春年代的李卓开始形成对周围世界的看法，他所能做的也必然要做的便是依从自己的体验和感觉，因为要形成对周围现实的判断，是需要一定的角度和方法的，而当这种角度和方法对于一个起步阶段的年轻人来说为时过早的时候，从自我出发显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他的目光所及处是自己生活的小屋，它与外界纷扰和难以捉摸的世界隔开，灯光下跃入眼帘的是自己每夜里胡思乱想的床铺，上面有自己辗转反侧的痕迹，更有自己苦苦思考人生和艺术何从开始的困惑。它与地面仅咫尺之距，它是大地母亲的承载之所，与生命的本源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当周围的世界难以捉摸以致于黑暗般地包围着自己的时候，床是唯一可以躲避和依靠的去所，因为它的后面是作为本源和宿命的大地。我们从蜷缩在床上者那惊恐和不安的表情，还有富有表现力的被褶描绘上，已经能够感受到艺术家本人的困惑。

　　对自我封闭空间的关注，其实是与对外部世界的感受密不可分的，只不过究竟如何以绘画的方式介入到外部世界中去，是一个复杂而更加富有挑战性的课题。李卓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在他接受小学和中学教育的时候，八十年代的美术新潮与九十年代前半期的文化转型困惑，他是没有亲身经验的。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像八十年代的前卫艺术家那样让手中的绘画成为承载形而上的人文主义启蒙精神的工具，用视觉图式建构起一种超越外部世界的理想观念;也意味着他无法体会八九十年代交替之际艺术家们使用社会性和政治性符号，来表达个人面对人文理想幻灭和商业化物质化诱惑的嘻谑心情。因此，当他将自己向内自问的目光经由床第而伸及土地和家园的时候，他眼界里的土地和家园会是怎样的模样呢?那不是寸草不生的黄土高原，也不是贫瘠干涸的河滩谷地。也就是说，他眼中的外部世界没有笼罩在八十年代的荒原意识中，不是绝地重生的空寂，而是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野草和遮天蔽日的森林的莽原，它们剪不断，理还乱。无论是故乡白山黑水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原野，还是都市一隅孳生的灌木蒿草;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切自然的生长之物都被艺术家用画笔赋予了野生的生命力。这些自然的景观没有像八十年代的图式经验那样被简化以突出形而上的哲学性和观念性，而是被不厌其烦地描绘出大量生动的细节，以此营造森森浩瀚的自然之力的视觉效果。与其说，这种描绘是为了忠实地再现自然，毋宁说这是李卓以风景的绘画方式介入现实世界的第一步，因为我们很快就能发现，在这些幽暗和阴森的莽原中，竟然还有一些或赤身裸体或头蒙布袋的莫名人。他们与周围的环境是如此地不相协调，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们似乎并不是这风景的观赏者，面对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莽原，他们的身躯是如此地瘦小和羸弱，仿佛是被某种外力抛弃在这里的无助者。寒冷刺骨的环境，身无遮风避雨的衣物，临刑处死时的头套，所有这一切都传递出一种难以遏制的不祥和恐惧。这是一个失乐园的景象，李卓正是通过这种表现方式，表达出自己面对现实外部世界时的心理感受。这种景象是隐喻性的，因为它不是对现实自然的摹写，而是一种主观的再造，其中充满了精神性的困惑和痉挛。是的，当一个年轻人初涉世事时，躲在象牙塔般的屋里和床上，或许是最好的自我抚慰的方式。而当他不得不沿着土地追问到大自然的时候，后者同样无法给他真正的安全感，因为被某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抛弃到世上的感受，是从人出生和懂事时就形成的，而且这种感觉会随着人的知识和阅历的增加而与日益增。由此我们可以理解，李卓的这两类题材的作品，在时间上和逻辑上的延续性和必然性。

　　从室内床铺到户外风景，李卓从自己的真实体验出发，去表现一个青年人面对自我与外部世界所处的困惑和压力，用娴熟和富有表现力的绘画手法描绘出一幅幅幽暗无边的莽原景象。在这些尺幅很大的画作里，现实的世界以风景或者室内的方式被置换成了一个主观的心理世界。在幽暗的看似风景的世界里，山石树木、沟壑原野，没有完整的结构和形体，也没有清晰的轮廓和向背，它们在似乎是地光和月色的反射下，浑莽一片，显得格外深邃和难以捉摸。这不是一个我们近年来已经熟悉和司空见惯的物质化和人工化的现实世界，而是艺术家从现实的物理世界抽身而出回归内心的精神世界，准确地说，这是艺术家内心的一个现实世界。

　　在这个艺术家的现实世界里，原本物理的现实世界的五光十色的感官世界，被提炼和幻化为一个似是而非、变动不居和气象苍茫的世界，单个的个体的人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蜷缩着，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路在何方，任由天地运转，世事变幻，孤独和恐惧始终伴其左右。

　　李卓以自己的生存体验为视觉创作的原型，从而与他这个时代的许多艺术家以网络和视频图像为原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得他的艺术创作更加注重视觉艺术的人文精神含量，也从时下商品世界的简单符号摹写和依赖题材的社会现实对应性的局限中摆脱了出来，有了自己介入现实的绘画角度，这是难能可贵的。艺术家还很年轻，充满荆棘、杂草丛生的生活和创作之路还需要他不断地对自我和外部世界有更加深入地理解和表现。